桑晴夏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来到这里还没怎么触景,当晚闭上眼,她就被拖进了一个和小时候有关的、真情实感的梦里。
太过久远的记忆就是这样,被遗忘地散落各角。零碎纷杂得不知道从何捡起,不知道去哪里捡,踩着繁花簇锦一路坦途大步往前走的时候,也根本想不起来回头捡。
直到某个时机不期而至,某个人再次在眼前出现,像钥匙,锈钝地打开装着未名答案的盒子,像丝线,穿引一些陌生而熟悉的画面。
而后那过去,开始一点点复苏。
烈日高悬。梦里,狮子洲的那条河被阳光照得清透,像玻璃浅海,潺潺流水的声音听着安然而治愈。小女孩没穿鞋,赤着脚丫踩在彩色石子上蹦蹦跳跳,两条翘翘辫尾巴绽得像太阳花,俏皮地一摇一晃。
脚心被硌得发痒,她笑声脆甜,朝某个方向伸出手,“你快来和我一起玩嘛!”
她在和谁说话?
小女孩就是她啊,可桑晴夏只觉自己是个置身事外的茫然旁观者。
伸出去的小手被握住,那只手比她的要大上许多,瘦得皮包骨,竹节般细长分明。小女孩拢住他的手,不待笑容加深,忽然间,她被猛拽着往前,男孩儿拉着她慌张地奔跑起来。
热风在耳边撕裂。脚跑得生疼,桑晴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苦苦哀求:“哥哥……哥哥我跑不动了……”
男孩子不说话,只死死抓着她因泄力而慢慢松开的小手,没有终点地一直跑。
因为后面有人在追他们,很多人,拿着弹弓把他们当靶子,“跑到树那儿了,快!把他们围住!给我砸!砸死他这个狗杂种!”
“狗杂种,命里贱,恶人爸,妈自杀,家破人亡没人要,走到哪儿都讨人嫌!”
“略略略!”
尚青稚的童声裹着不掩恶意的大笑,坏得人心惊。尖锐石头一个接一个飞砸而来,躲避不及。还有几个拿着激水枪,壶里装着恶心人的脏东西冲他们滋射。
真没教养!人之初性本恶!桑晴夏意外于自己居然被一群死小孩儿……气哭了?又发觉这好像是当时小小自己的情绪,叠加了过来。
她和男孩最终被围在大树下,无路可逃。
小女孩愤怒得全身都在发抖,眼神却不畏不怯,在密密麻麻抛掷过来的石头土屑里攥紧拳头想上前反击。
然而,又被那只手扯了回来。
再然后,就一个石头也没砸在她身上了。
被按在树根缩成一团,树干粗糙的表面剌磨后背,鼻尖蹭着微皱的衣料,淡淡的茉莉花香被阳光晒得发烫,男孩子沉重的心跳声贴着她脸颊。桑晴夏被紧紧抱在怀,护在身下。
迟缓地抬起眼睛的那一刻,汗珠从他侧鬓划到下巴掉落,她卷翘的睫毛细颤。
小少年不低,比她高一头还要多,也比那群小孩儿都要高,可他瘦骨伶仃,皮肤是不透血色的病弱苍白,几近透明感。
明显不会打架,也打不过。
他的唇因用力忍耐而抿得很薄,郁色过浓的眼瞳黑洞洞,低低地垂下来,挡着所有攻击和脏话,一声不吭。
小哑巴?他是小哑巴。
“你傻吗?就这么被砸吗?”桑晴夏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着急又忿忿不已。
“别动,别说话。”他说,“这样,他们就只会砸我一个人。”
小哑巴会说话?!他不是哑巴吗?
难不成因为梦是反的?
桑晴夏做着梦,心理活动却很清醒,甚至有一瞬间,真实的疑惑让她觉得自己的大脑皮层根本就没进入睡眠状态,像在身临其境地看电影,还能边看边评价。
善良使人低估恶意。男孩越是珍视保护小女孩,带头的就越发号施令故意砸她。尽管赶来的大人厉声呵斥,一群小孩作鸟兽散,小女孩手腕上到底还是被划了一道。
血汩汩往外冒,伤口包扎完了她还是在号啕大哭,谁哄都没用。疼痛倒成了其次,滔天的憋屈是她从来没受过的。
“对不起。”
凉到没什么温度的手背在她哭得发红发热又湿答答的脸蛋上碰了碰。
“对不起……”他又说一遍。
小女孩把嘴巴合上,眼泪汪汪的。两只小手抓紧他的手,急切地想说什么,却抽抽噎噎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在这时,她发现了什么。
愣愣止住哭声。
在那样的时刻,他手里竟还一直攥着一颗石头,掌心都被磨破擦了血。
“别哭了。”
小哑巴挨得比她惨多了,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又像是习惯了受伤。他细致地用衣角擦干净那块石头,和她说:
“你要的心形石头,我找到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块。”
……
天啦噜,好吵的哭声。小时候她的嗓门怎么跟防空警报似的,一拉起来就响个没完。
眼角洇开一片湿润,桑晴夏也不确定她是被小时候自己的哭声给吵醒了,还是梦境的代入感太强被那群欠踹的小屁孩气醒的。
可能两者都有。
而在将醒未醒的刹那——
她似乎,又紧接着坠入了另一场梦。
拧开一扇发着白光的木门。然后,桑晴夏看到了,长大后的小哑巴。
梦果然是反的。
上个梦的小哑巴会说话,在这个梦,长大后的小哑巴体形又高又壮,就像那棵拔地参天的大树,一点也不见会被欺负的病怏怏态容。
但是。
梦的尺度会不会一下跨得有点大?
男生没穿上衣,斜着点身背对她。背肌光洁紧实,侧腰铺了一大块儿乌青色血淤,显在冷白皮上愈加刺目,看得人直揪眉。
脑子里的想法清晰又糊涂的,乱得能炖锅粥。占大头的还得是上个梦弥留的情绪,桑晴夏任由自己冲上去。
“不是你的错啊,你道什么歉……”
“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伴随着前后两道话音落下——
听到开门动静刚转过头的唐岑整个人倏忽僵住,如同被点了穴。昨天被棍子挥了下,他正喷着药,放下药瓶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略显滞缓地,目光下滑。
少年腹部平劲紧致,此时显见地绷得更僵硬了些,只因他腰际的黑色裤边,一根纤白手指堂而皇之地塞了进去。
唐岑:“……?”
久刻的凝固后,他眸光缓缓上调。
少女衣着棉白印花的睡裙,两根细吊带绑成蝴蝶结挂在清瘦肩头,发顶凌乱毛躁,摇摇欲栽地杵在他跟前。
巴掌大点的鹅蛋小脸,白白软软的,眯缝着眼,迷迷瞪瞪透着没睡醒的惺忪呆。手勾着他的裤腰带,嘴里含糊不清地梦呓。
“你放心,你既然,叫我一声老大,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真的……你信我……骗人是小狗,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对自己拉的是什么东西毫无知觉,唐岑感觉自己的裤腰带要命地松了松。
约莫足足定了半分钟,唐岑才恢复了把喷剂放回茶几的动作。空下的手动了动,少见的无措中又等了几秒,没等来她意识清醒,等来了那条眼缝彻底闭上。
“……”
在她脑袋支不住要歪倒的前一刻。
唐岑伸出手掌——
脸颊传来不轻不重被捏住的痛意,桑晴夏重新把眼缝睁得大了点,这一回,涣散的瞳孔聚焦,她懵然地对上了一双兴师问罪的冷眸。
“?”
……什么情况?
没弄清状况的当下,感官先回了笼,指尖被像是松紧带一类的东西微微绷紧的触觉让桑晴夏下意识低头去看。
一看,不得了。
“……”
连着眨了好几下眼,那股似梦非梦包裹着她驱不走的脑雾被100%加载进眼里的画面霎时冲散得一干二净。
晕乎乎的眼神随之变得无比清晰。
卧槽。
卧槽?
卧槽!
令人窒息的静寂。
她还是没能理解这诡异的一幕,耳尖却先行泛上粉红的热。桑晴夏低下的头没有勇气再抬上去,默默偏开视线。
以“只要我看不到他就也看不到”的掩耳盗铃式自欺欺人假装无事发生。
一寸一寸地缩回了手。
脸被捏的那块儿,后知后觉烧起来,桑晴夏紧紧关了下眼,在缩回手的过程中,已经反应过来从哪儿开始不是梦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社!死!
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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