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蟹黄
丫鬟先是上了三十二道冷碟摆在桌上,沈太君坐于上首,左右两旁便是沈获与沈夫人,其余晚辈依次落座。
虞宁不动声色的环视一周,发觉席间独独少了戚夫人。虽也知道她身份不该列席主宴,但心中多少有些不快。
正思忖间,原本坐在沈获身侧的沈却突然起身。
他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戚夫人这些时日照拂晚辈,今日家宴,却独独漏了她,未免失了礼数。”
席间静了一刻,沈太君笑着接过话头:“想来是婉儿今日忙着操持宴席,一时疏漏了。”她话语间带着几分苛责,“戚夫人既是宁娘生母,又住在府中,岂有不请之理?你这差事办得可不周全。”
沈夫人面上露出点窘意,起身福了一礼:“确实是儿媳思虑不周,一时疏忽给戚夫人忘了,还请母亲责罚。”
虞宁不懂她找沈太君责罚些什么,但这般情形已不是头一回了。
往岁除夕守岁之时,戚夫人也总被这样有意无意地撇在一旁。席间人人习以为常,仿佛她本就不该出现在那些场合。
若非今日沈却开口,她一个外姓姑娘又哪里有资格在这样的场面提及此事。
虽然戚夫人耳闻今日要设家宴,但她本是不想去的,谁料沈却亲自来请,她也不想驳他面子,便跟着一路来到了暖阁。
整屋齐聚一堂,她一眼看见了虞宁。
沈却领她在虞宁身侧入座,又拍拍虞宁另一侧的沈炤道:“如今我不能喝酒,你去父亲身侧陪他喝点吧。”
沈炤抬头看了眼大哥不容置喙的表情,只好起身与他换座。
全都落席后,丫鬟依次斟酒。
沈太君执杯:“今日设宴,是为阖家团圆。长生同却儿一直以来都在北寒之地征战,如今平安归来,我这老太婆的心也就放下了,”她将目光落在沈炤身上,“炤儿此番受此无妄之灾,蒙天庇佑洗清冤屈。经此一事,炤儿也该明白清者自清固然不假,可为人行事更当谨慎自持,才能不负沈家门楣。”
沈炤应是。
“宁娘,此次若不是你据理力争,炤儿未必能这么快沉冤昭雪。你虽然不是沈家血脉,但在我心里早已是自己孩子,以后若是谁叫你受了委屈,便是叫我这老婆子受了委屈!”
“来,”她一出口,虞宁跟着沈家众人一起举起杯盏,“今日是贺我家长生,还有三个孙辈平安无事,阖家团圆。”
席间共饮一轮,氛围逐渐热络起来。
虞宁刚要去夹那道凉拌松子鸡时,沈炤突然举杯敬她。
“虞姐儿,这些年来我自问待你算不上亲厚,言语之间多有得罪之处。可我身陷囹圄之时,你却为我陈情翻案。先生教我,君子论迹不论心。如今我才知,这话半点不假。”
说完他一顿豪饮,像是要把一肚子怨气全都洒在这杯酒上一般。
虞宁放回筷子,起身回了他一杯果子酒。
“炤弟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
“从前我总觉得虞姐姐行事太过锋利,不计后果,为了那些素不相识之人屡屡与权贵作对。但经此一遭,我发现站在公堂之上为人鸣冤,并非只凭一腔热血便足够。还要有纵使会遭人记恨、受人报复,也绝不退让半步的胆气。”
他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虞姐儿这般胸襟与担当,莫说寻常女子,便是许多男子也远远不及。当真称得上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虞宁不由在心中感慨,阜大人在授业育人一道,当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
一月不到,那个只知斗鸡走马的纨绔公子,如今竟也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沈轻廷笑道:“炤弟如今当真是脱胎换骨了。照这般下去,来年春闱,说不准也能如叶家长子一般金榜题名,替咱们这些武将人家争几分文名回来。”
看沈炤没有要坐下的意思,虞宁面上也挂不住,好在沈却起身敬了沈太君两杯,她与沈炤这轮游击战才算结束。
叶卓清挽起袖子取过两只肥蟹,一只放到叶芙清面前,听沈轻廷笑言,她莞尔附和:“炤弟如今言谈举止已有大家子弟风范,将来若肯潜心向学,前程定不可限量。往后必定要胜过舍弟许多。”
虞宁也伸手去取那一盘蒸蟹,谁知被蟹壳凸起的一点锐角划了一下,她猝不及防的“斯”了一声,将手缩回。
掌侧裂开一道细长口子,鲜红血珠沁出,顺着指节滚落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案边。
叶卓清自小便怕血,看见那一点血珠脸色一白,身子顿时软了下来。
“姐姐!”
席间炸开一声喊叫,叶芙清扶着胞姐对其余人道:“我家阿姐自小怕血,方才虞小姐的血怕是惊到了阿姐。”
沈获连忙招呼丫鬟来,差她送叶家两姐妹去偏厅歇下。叶卓清脸吓得苍白,站也站不稳。
虞宁用帕子按压伤口,便立马向沈却这个当事人望去。
要说看热闹看笑话,她说第二还真无人敢说第一。
沈却对上她的目光,心头顿时腾起一股火气来。
这眼神算什么?
他不是早已同她解释过,当时急于求娶叶卓清,不过是看中了叶家出了个叶秉能为沈家所用。如今旧事已了,她这般神情倒像是他对叶卓清余情未了似的。
沈却愈发觉得憋闷,对她不予理会。
“沈哥哥与家姐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如今见家姐如此,竟也不念及往日旧谊么?”
沈却正愁怒气正盛没处发泄,这面露出个笑来,眼底一片薄凉:“叶芙清,叶儿早已与佟家成婚,今日前来沈家赴宴本就于礼不和,沈家顾念旧交,不曾将二位拒之门外,又以上宾之礼相待,何来的不念及旧情?依你之意,莫不是要我当着满堂宾客,对已为人妇的叶卓清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才算念旧。”
虞宁差把瓜子:好的,吵架的戏她也是可以接受的。
叶卓清这才明白她执意要带自己来沈家的缘由根本不是与沈家交好,而是要她借机与沈却再续前缘。
思及此,她不由得眸色一冷,也顾不上呼吸不畅,对这个妹妹责备道:“芙娘,你今日未免太过于娇蛮……”
“沈伯父!”
叶芙清非但没听她所言,一行眼泪流了下来:“自家姐嫁进佟家之后,佟家人待她苛责,佟毓朗与姚氏关系不清不楚,近些日子竟找阿姐商量纳妾这事……可阿姐她才嫁过去不过月余啊!”
虞宁坐在戚夫人身后偷偷看着眼下乱成一锅粥的场景。
早有丫鬟匆匆搬来一张太师椅,又取了软垫垫在椅背后,将叶卓清小心扶坐下来。叶芙清则站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
刚刚还笑语不断的暖阁,此刻只余叶芙清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得人心头发闷。
沈轻廷却未等自己那素来心软的父亲开口,已先一步起身。
“叶家与佟家的家事,终归是你们两家的事。既受了委屈,为何不回叶家寻父母做主,反倒来我沈家?要是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莫不是还要给我们沈家安一个觊觎人妇、插手他人内宅的罪名不成?”
“轻廷。”沈太君沉下脸色,出言喝止,又转头看向身后侍立的青婆,“快去备马车,送佟夫人与叶姑娘回府。”
虞宁知道,老太君表面上是在斥责沈轻廷言辞失当,可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打断,待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轻描淡写地出声制止。
既然起初是叶家先薄了情义,如今也怪不得沈家不肯再讲旧谊。
叶芙清哭声止住,她自以为沈家待她阿姐自是真心,结果也是一窝子蛇虫鼠蚁,与佟家有何区别?
她死死咬住下唇,未多说一句,扶起阿姐,一声不吭地掀起门帘离开了。
二人走后,席间只静了片刻,又仿佛从未发生过此事一般热闹起来。
虞宁又将视线落在了那只大闸蟹上。
“想什么呢?”沈却突然在虞宁身侧耳语一声,听的她后颈一阵发麻。
“大公子说话便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
沈却垂眸望向她的手,一方素帕被折得整整齐齐,牢牢缠在掌侧,结扣利落服帖,显然不是临时胡乱包扎。
他皱了皱眉,犹豫半天,还是伸手挑了一只最肥的螃蟹,动作拙劣笨拙,掰开蟹壳,将蟹腿一根根拆下挑出蟹肉。
虞宁眼睁睁瞧着丫鬟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尚未来得及动筷子的珍馐撤了下去。
她正暗自遗憾着,席间却不知何时又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沈却一人剥蟹挑黄的声音。
下一秒,一只白玉碗被推至她身前,碗中是满满当当的蟹肉,随后沈却又将蟹黄拨入她碗中。
做完这些,虞宁见他眉头拧成一团,抬手将蟹壳丢置一边,还未等虞宁开口,他二话不说的又给她剥了两只肥蟹。
沈获端起酒盏轻抿一口。
他这个儿子自幼挑剔得厉害,尤其厌恶蟹鱼一类腥气重的东西。幼时家宴,蟹肉摆到面前都不会动上一筷,更别说亲手拆蟹。
“大公子,好啦好啦。”虞宁今晚真是得了他照顾,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够我吃了。”
沈却也不回她,匆匆剥完手下这最后一只,便逃也似的抬着双手离开暖阁。
虞宁看着轻轻摇晃的门帘,冲着二姐眨眨眼:“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正好空了座,沈轻廷诺到沈却位子上来与她耳语:“他自幼便厌恶蟹黄蛋黄这样带有腥味的吃食,现在怕是找地方洗手祛味去了。”
虞宁转头与她对视一眼。
叶家娘子怕血,这人又怕腥,真是可惜了这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她撩拨几下蟹肉,听见身边戚夫人说:“宁娘,你还记得小时候吃蟹,你阿爹教你怎么祛味吗?”
她与戚夫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虞宁点点头。
她第一次剥蟹,是她爹教她的,虽然爱这口美味,但每每吃过后手上的蟹味都要残留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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