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日中,江采兰在空荡荡的房间醒来,发现信箱里躺着来自“寄冬花”的回信。
或许是江采兰给出的信息太少,她没能收获什么天马行空的全新精彩故事,只收到一句“期待更多来信分享”和一首诗。
——如签售一面,文霜是个友好的人。她字迹娟秀,摘抄的是米沃什的《礼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在我身上没有痛苦。
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大海和帆影。
江采兰不禁苦笑。
昨夜才告知程静思——她并没有他所想象的天真品性,甚至没有分辨别人是否拥有那样品性的本事。收到这封回信,倒不好说是来得巧的鸡汤还是刚刚好的讽刺。
“如果你需要认识全然幸福者的视角,我是没办法给出的。”她再次强调,“基于合同的责任划分,我带你看看我的经验来源。”
按照约定时间上门的程静思提来两袋客气且莫名其妙的水果:“为什么是影片?”
“直接拉着你到路边观察别人太失礼了。”江采兰补充道,“别人在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未必愿意被当作我们观察的样本。虽说身处社会、无意间看见的每一个景象都会塑造我们的思想,但擅自盯着别人、擅自把别人变成创作的素材……我不喜欢。”
她可以感受别人并书写自己的感受,却不愿意书写不知情的人。现代社会!想要获取经验,甚至不需要像程静思那样去付费采访,只要上网就能找到乐意通过问询和倾诉彼此帮助的人。
“影片都是演员的演技。”程静思说。
“现实里的人没有在演吗?”江采兰说,“你没有粉饰你的文字,令它们更加通情达意吗?”
——说起来,这台电视机还是昨晚在二手市场紧急购入的。
江采兰买沙发和茶几时考虑过电视机的尺寸和摆放,真住进来后却觉得实无必要——又不用一群人团团围坐看什么阖家欢春晚!自己一个人生活的话,还是拎着平板追剧比较方便舒服吧?还能随便走来走去躺在任何地方。
出于接待程静思的需求、加之实在难以想象两个人对着笔记本或平板看影片的样子,江采兰睡前闲逛二手APP,从投影仪看到电视剧,从家用LED看到移动智能屏,最终被附近倒闭企业带移动支架的低价急售接待室电视折服。
感恩。
“不是经常有人这样骂吗?没有内涵没有审美没有意义——严重点甚至能骂到摧毁文化摧毁传统的偶像剧为什么会这么叫座。在他们看来,那根本就不是两个人在交流呀?明明是高岭之花跟小太阳、圣母心跟疯子、霸总跟贫民、仙君跟魔尊……之类的人设在莫名其妙地相识相爱。”
“展现主角善良,不是应该从凄苦绝望的幼年写到坚韧不屈的童年、再从拼搏向上的青年写到初心未改的老年吗?为什么是出场给蜗牛挡雨、抱住流浪猫说可爱、给路边乞丐投硬币?展现反派扭曲,不是应该从可悲可叹的往事写到受人凌辱的种种、再从纠结痛苦的黑化原因写到摒弃人性的终局吗?为什么上来就是low里low气的踢狗打猫克扣员工辱骂路人?实在是太没逻辑太没深度了——是给没有鉴赏能力的弱智看的——一般都是这么骂的吧?”
“但是在几秒之内让观众意识到谁是主角谁是反派、谁是值得相信的谁是应该怀疑的,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吧?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等故事慢慢展开的,一定要给人鲜明的印象来抢占机会……该用抢占这个词吗?是不是听起来不够体面?”
“你几番提到的那场面试,我想留给HR的印象就是稳定努力能吃苦。误导你的所谓‘幸福感’倒也没被看错……如果没有幸福作为我的压力和动力,我大可以随时破罐子破摔地抛下一切流回我的户籍地。你当时没有找我……是有事提前走了吧?我后面还有一场面试,也在百花洲广场——人设是有激情有个性的艺术家。”
“说到这里,感觉跟那一家四口还是有共通之处的。无论目的是什么,伪装总是人生的常态——而到达某一时刻,没必要再进行伪装或濒临崩溃无法维持伪装的时候,人就可以露出真实的自己了。”
她问:“是吧?”
程静思愣愣道:“我察觉不出太大的差异。”
“因为……第一印象?”江采兰说,“你希望能通过我看到的事物又在不断加深那第一印象。”
程静思问:“你先前提出的看法,是真实的你提出的,还是伪装着的你提出的?”
“……伪装成会深入思考的我提出的吧。”江采兰笑道,“如果是真实的我,恐怕不会去多想普通人的故事、分析普通人的动机。那一家四口人……普普通通的,就像发生在身边的、称不上故事的事情一样,有什么值得在意的?跟无聊的生活一样无法激动人心。”
程静思又问:“真实的你会什么看待他们?”
“渺小。”江采兰说,“渺小得不值一提……只有想要描绘渺小并通过渺小来窥见宏大的创作者会注意到他们。”
程静思喃喃重复道:“渺小?”
“不是经常有那种鸡汤吗——对于世界而言,你可能只是一个NPC,但对于自己的人生而言,你是绝对的主角。”江采兰说,“过去的人生里,我信奉着这句话,一直觉得自己是主角,自己占满自己的世界,自己闯荡自己的道路。”
“后来才发现不是的——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只会处处被生活提醒我并非如此。我一定要接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优秀耀眼得值得自己夸耀,没有潦倒可怜得值得自己同情。赋予自己太多价值是必定会令自己失望的,最终只能留下空落落的迷茫感;最好是赋予别的事物价值,让那事物或长或短地成为自己的支柱——找到那样的东西比确信自己的价值要容易太多。”
程静思说:“脱离合作伙伴的身份,客观地看待你,你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人。”
是文霜摘抄的诗给予她冲动?还是……仍旧属于看不见的镜头下的摄像采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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