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晚月明夜,付语娆正数着桌上的红豆:“……十二、十三、十四。够了吧?”择出八粒,分别置于八个方位,又将剩下的六粒推开,手指凝出法力,以八粒红豆为阵眼,一笔一划地画出一道杀气十足的阵法。

旁边,竹笼里困着的几只老鼠吱吱吱叫个不停,付语娆瞥了一眼,阴森森地笑道:“叫什么啊?不是你们先跑我家捣乱的吗?给我把缝里的种子吃了那么多,不教训教训你们,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说起来付语娆就满腹怨言,这些天,为了避免附了法力的种子误伤旁人,她又特地加了道只能主动开启的禁制。结果却是,被这群不要脸的强盗趁她不备吃了个七七八八。

“我精心布置了那么久的阵法,你们!”狠狠地瞪了一眼:“全给我毁了!”

蹲下身,将手伸进竹笼随意拎出来一只,捏在手上,把它放进刚绘制的阵法中固定住:“正巧,吃饱了也别走了,帮我试试威力。”

付语娆往旁边挪了几步,对准桌上,小心翼翼地注入一道法力启动阵法。随着一阵光芒闪过,那鼠的灰毛瞬间被剃了个精光。与此同时,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八粒红豆咔擦碎了两粒,余下六粒也多少有了裂隙。而那光毛鼠呢?则是趁机嗖地一下溜走了。

付语娆见状,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望了望桌上:“我琢磨了三天,就琢磨出这玩意儿?也太没用了吧!”

随即又将凶狠的目光对准剩下的几只:“没事,还有呢,再试!”

气势汹汹地将碎掉的两粒扒开,换上新的,中间的老鼠,也换上新的。

如此这般,不觉半夜已去。

直到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付语娆才恍然回神,迅速收拾起桌面,就在她方坐下的一瞬间,门,开了。

鱼怜相慢悠悠地合上门,自然走到付语娆对面坐下,问:“这么晚了,不睡?”

付语娆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这不是等你吗?”

鱼怜相似乎心情很好,闻言微挑了下眉,道:“哦?那作为奖励,你想要什么?”

付语娆心道:要你去死行不行?但又不能真的这么说,便故作惊讶状:“还有奖励吗?你给我什么我都开心啊。”

鱼怜相似是真的信了,低笑两声,从怀里掏出一根硕亮的金钗递给付语娆:“看看,喜欢吗?”

付语娆没料到这人真会给她带礼物,见状不禁诧异了一瞬,立刻又装作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将金钗捧进手心。“喜欢,我还没见过这么亮的金子呢。”

鱼怜相眉眼含笑地望着付语娆,轻声道:“无妨,以后还会有很多。”

付语娆问:“怎么想起来给我带金钗?”

鱼怜相道:“因为……她曾经告诉我说,想要对一个人好,就是要给她送钱啊。送源源不断的钱,送到她……再也不差钱。不过我觉得直接送钱太俗气了,就给你打了根金钗。”目光肆意地盯着付语娆,充满了侵略性。

“丫头,你觉得……我这想法怎么样?”

那可真是太不怎么样了。付语娆默默翻了个白眼。

但,面上还是专业假笑,点头赞同:“很好啊。”

鱼怜相得到满足,哈哈笑了两声:“我也觉得。”大手一挥:“今天晚上,我就跟你讲讲当年我与她出的第一次任务吧。”随意地瞥了眼付语娆,语气带了几分傲慢:“能叫你这平平无奇的农女听听她的风采,也算是你运气好。”

……

付语娆眼角抽了抽,怎么还捧一踩一呢?

翌日,当屋外鸡鸣狗吠争相响起的时候,付语娆已然不知梦了多少回。随着一声更比一声高的杂音,付语娆终于是忍无可忍地坐起了身,揉了揉脑袋,环视一圈:“这是哪儿啊?哦,这是我家啊。”

起身推开门,眯了眯眼:“我怎么睡着了?鱼怜相呢?”屋里屋外找了几圈,没见着她人。倒是路上时不时有大娘大爷路过跟她打招呼:“付家丫头,早啊。”

付语娆回以一笑,挥了挥手:“早。”转身继续寻找鱼怜相:“哎?真是奇了怪了,她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睡着的?”

遍寻无果,无奈返回。

她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便开始今日的自我反省:“真是不应该,那种魔头在身边,我怎么还能睡得着呢?”

忽然,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浮现:“莫非……她的修为已然到了人鬼不知的地步,我已经察觉不到她使术了?”

更是恐惧,深吸一口气,焦虑不止:“完了完了完了,这还怎么办?她有这实力,我就是把天瑶山搬来也镇不住她啊……”

而与焦虑的付语娆不同,此时的鱼怜相——

“镇邪真仙……呵。”鱼怜相看着手中信笺,低声喃喃,旋即嘲讽一笑,不屑地将其捏为齑粉,随手一挥,无影无踪。

头顶,高坐在树梢的少女闻声低头,嫣然一笑,随即又抬头继续眺望远方。连绵的山峰不断,无边云海沉没其间,半遮山腰。

鱼怜相抬头望了她一眼,道:“明晓,回去了。”语罢迈步率先离开,只余一道修长的身影。

须臾,树上那人轻巧落下,三两步跳到了鱼怜相身旁,笑容明媚,自然依偎在她身边,倒是无意撞碎了身后那空虚的长影。

鱼怜相哪里不明白,这所谓镇邪真仙,说得好听,不过是抹杀不成,反改为示好利用。若她麾下妖魔鬼怪是些蠢的,怕不是这“镇邪”二字一出,又要鱼溃鸟散,分作散沙。不过可惜了,仙门宗派的这些个弯弯绕绕于她而言,就如树下枯叶,习以为常又不值一提。

“既然示好,就该拿出些态度来。我有数万妖邪,不知诸位有什么?”

各门苦等数月,没等来妖物溃散,也没等来邪祟作乱,倒等来这样一句。震惊之余,又不得不聚作一团思索对策。

“她这意思……倒是愿意握手言和?”有一人白眉白须,清明之余又带了些不染俗尘的澄澈,听闻此言倒是略显喜悦,与周遭忧心忡忡的众人截然不同,似是鹤立鸡群般突出。正是声名远扬的素尘仙人。

身旁众人听得此言,纷纷摇头,一灰袍仙人皱眉撇嘴道:“我看非也,怕不是趁机刁难。”却是诉机宗掌门铭道人。

素尘仙人略不赞成:“百余年前你等还言她会屠戮世间,杀戮成性,可如今她却是安稳度日,不理世事,反倒约束着手下邪物与世人融洽相处。如此,该当何解啊?”

此言一出,众人缄默,半晌之后,却是有一年轻小生道:“且不如先问问她所求何物。”

飞鹤传书,越过大片邪气四起之地,历经重重山隘,终是抵达鱼怜相所居之地——幽莲谷。一片无边无际的紫红色,覆满这片山谷,凡入目所及之处,皆是铁线莲攀附之地,这方天地,与其说是鱼怜相所居之地,倒不如说是这铁线莲所辖之地。相较之下,这铁线莲才像是这幽莲谷之主,而鱼怜相,则不过一借住之人。

鱼怜相再一次打开信笺,看清其中字迹后,下意识抬头远眺山中紫红。

她之所求么……

遥远的记忆中,依稀是昏暗的天空。幼小的姑娘走了大运,被仙门看中,收回山中做了弟子。可她出身卑贱,怎么可能修得好仙术呢?至少,她是这样想的。

“你这么没用,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几乎同期的师姐嫌弃地看着又一次落了剑的鱼怜相,讥讽道。

鱼怜相看着落了的剑,本就卑微的内心更加不安,是啊,她这么没用,怎么进来的呢?

天色渐暗,日落月出,该是就寝时。可鱼怜相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后山无人踏足之地。入眼,一片旺盛的紫红花束,细密的藤蔓缱绻,隐约成包围之势,围绕住最中央那株泛着白的花。

好美……

鱼怜相霎那惊在原地。她从未听说过天瑶山有这样美的地方,美得叫她忘却烦忧,沉沦着迷。

无边的月色映衬着底下花海,或许是此地太过宁静,又或许是鱼怜相太过孤苦,从那日起,她便将此地当做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之地。她不知道这片花海出自谁手,她只知道,除她以外,再不会有人踏足此地。

天空之下,花株遍野,随风晃动。鱼怜相一如既往来到此地做清理养护之事,待她一朵一朵浇灌完整片花海,回头,惊现一袭白衣。

“你是……花仙么……”鱼怜相下意识开口,那人一袭白衣,不染纤尘,周遭仿若泛着一圈光辉,不是仙是什么?

那女子听了,莞尔一笑,朝鱼怜相走近,“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鱼怜相见仙子靠近,略有些手足无措,“……浇花。”

白衣女讶异:“浇花?你是山里的弟子吧,这会不去听课,在这儿浇什么花?”

鱼怜相紧张搓手,就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似得无地自容:“我……我学不会……”

白衣女道:“学不会?怎么会学不会呢?我见你根骨尚佳,不该学不会。”

鱼怜相一惊,猛然抬头,但又很快垂下:“仙子看错了……我没什么天赋的,能进来完全是意外。”

白衣女略有些不赞同:“为何这样说?”

鱼怜相紧紧抿了抿唇,犹豫不决,最终到底是受不住白衣女温柔的目光,开口:“按理说,御剑是修行的第一步,可我入门好几年了,却还是学不会……他们都说,这是没仙缘……”

谁料,此言一出,白衣女却是笑了:“没仙缘?那你方才唤我什么?”

鱼怜相愣愣道:“仙子……啊。”

白衣女道:“既然我是仙子,你在这儿见了我,怎么能说是没仙缘呢?”

鱼怜相眼眸陡亮:“所以我是有仙缘的?”

白衣女点头:“见仙成仙,今日你能见着我,日后定然是能成仙的。至于你为何学不会,大抵是不够自信。下次课业,你试着相信相信自己手里的剑。”

“师姐……”

鱼怜相攥紧手中信笺,定了定神。这些年来,她与仙门势如水火,互不相容,倒没想到竟还有握手言和的一天。既然如此,她何不趁此机会要来天瑶山那样东西,一劳永逸,也省得日后费心劳神。

世间众人皆知,邪祟聚集处,难免比旁处多几分阴气,阴极则危,易侵心性,轻则修行受阻,重则死无全尸。更遑论是这堕仙的居处?

这厢,被邪气所伤的飞鹤正低低喘泣,身边,温和明艳的少女正柔柔抚摸它受伤的羽翼:“好鸟儿、好鸟儿,不要哭啦,我这就为你治伤。”她温声细语,像是哄着幼儿。

纵使仙鹤受了仙家百年饲养,但此时历经关隘来到这邪祟肆意之地,还是难免有所创伤。

另一侧,鱼怜相倨傲地坐在高台上,姿态慵懒,有一搭没一搭瞥着书信,终是提笔回信:

“素闻天瑶山铁线莲绝色,正宜为我这幽莲谷多添几分色彩。”

此信一出,天瑶山大怒。

“这魔头!嚣张至极,实在该死!”

其余诸派倒倍感疑惑,浑然不解天瑶山震怒之由。“不过一株花,何必这般动怒。”素尘仙人如是说到。

天瑶山陌摇真人闻言一拱手:“实在不是我等小气,素尘仙人有所不知,这花乃是先师莲道人遗留之物,实在轻易送不得人啊。她鱼怜相自幼入门,多少清楚其中因由,如今这般,是铁了心要与天瑶山过不去啊,我等实在不愿受此侮辱!”

此言一出,素尘仙人身边那高束马尾的少年却是冷哼一声:

“侮辱?陌摇真人这话有意思。说到底,鱼怜相这事本就该你们处理,既然没那个本事除掉她,还是乖乖听话照她说的做吧。”

“你!”

屈弥一把拉住陌摇,暗暗冲他摇了摇头,又朝众人拱手:“若能以此换得一份安定,我天瑶山自是无话可说,不过毕竟是先师遗物,总得叫我们回去商议一二。”

素尘仙人点头默许,待天瑶山众人散后,一把拎起身旁那小子,腾云驾雾片刻便消失无际。

“师父!”

那小子挣扎。

素尘仙人不做理会,死死拎着,直至抵达一无人处,才一把甩开那小子,“说说吧,这些天得罪了多少人?”

羲灏不忿道:“哪儿是得罪啊,不过说几句实话罢了。”

素尘轻哼:“哼!是,说几句实话,但有你这么说实话的吗?简直比你师父年轻时更没脑子!”

羲灏暗自唾弃:其实老了也不见得多有脑子。就他那句“不过一株花”,得罪的人就够抵他十句了。

“要是他们连这点实话都不愿意听,我瞧着,可以不修行了,反正修了也没用。”羲灏道。

素尘一听,不可思议,瞪大了眼:“嘿?你还敢犟嘴了?”

羲灏随意揉了揉脖颈,扭了扭头:“要我说,师父您就该早点遇见我,说不准还能早点解决鱼怜相这事。我知道师父一直不太赞成他们围剿鱼怜相,但是碍于各种原因,总是不好制止。现下好了,本就是霜汀宗天瑶山那几个没脑子的惹出来的祸事,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能趁机怼一怼他们,我乐得高兴。”

素尘道:“怎么能这样说!到底是你的前辈,放尊重点!”

羲灏反问:“难道师父不这样以为?”

素尘沉默。他早年闭关修行,出来时便听得外界传言仙门与鱼怜相不和,但据他观察,鱼怜相一不作恶,二不挑事,除了刚入魔时夺了几座城,再没有什么逾越之举。反观仙门呢,喊打喊杀的,什么祸事都往人身上栽,实在有失公理。

素尘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凡事并不是非此即彼,其实这事仙门也没错,一个踩着自己师妹尸骨成就的魔头,确实不值得信任,他们顾虑多些也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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