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拒绝道。

哪怕只是作为房东,不泄漏房客隐私是基本素养。

可惜,玛奇玛不会给我反抗的机会,她嘴角的微笑仿佛是永恒的画作,双手交叠在身前,如同等待一班准点的电车那样气定神闲。

时间似乎放慢了,我看见她张开嘴唇,说出一个词。

不是日语,英语,俄语……不是任何一种地球上的语言。我听不懂,可每一个音节都像钉子楔进耳膜。

空气仿佛被抽干,室内的声音全部消失。

灯管的嗡嗡声,人流的喧嚣,街道的车铃,后厨的鱼,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她的嗓音在我颅骨内部反复回荡。

我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

下颌骨擅自动起来,舌头抵住上颚,喉咙振动。声音从我嘴里流出来,像收音机调错频道,带着电流的噪音。

我听见自己在说话。

说五条悟倒在雨里的那个夜晚,他身上的伤痕。说他住在我的出租屋里,发烧,吃婴儿食品,在榻榻米上打滚。说他翻过我的壁橱,找到了我私藏的成人用品。说他在鱼喜当服务生,和客人合影,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说他发烧的时候把滚烫的脸贴在我大腿上,呼吸透过布渗进来,又湿又热。说他走的那天晚上,站在走廊上,白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说在他走后,我每天下班去居酒屋喝啤酒,走同一条路,同一座桥,同一个座位。

说他走的时候,我给了他最珍贵的财产。我握着他的手指,把金币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在我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

嘴终于闭上。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我站在原地,虎口的血变干,和咒灵的黑色液体混在一起,变成难以辨别的污渍。

紧接着我浑身脱力,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磕在吧台边缘,疼得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玛奇玛走过来,皮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她在我面前蹲下。

我倒在地砖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能闻到鱼腥气。她的脸在我的视野里是倒着的,红发垂下来,发尾几乎碰到我的额头。

“不要喜欢上那么危险,又没有未来的男人哦。”

她轻轻说道,像在嘱咐我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

然后她站起来,踩过碎掉的碗碟和翻倒的酱油,不紧不慢地往后门的方向去。

门开了,阳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很长,很细。

我躺在地上拼命地呼吸,浑身都在疼。但疼是好的,说明我还活着。

我闭上眼睛,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被慢慢收拢。

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我看见小川坐在另一辆救护车的后厢里,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老板躺在车厢里面,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

有人在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有没有对什么药物过敏。我说不出话。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充当武器的筷子早就脱落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基本是混沌的。额头上缝了四针,虎口缝了六针。缝针的医生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圆框眼镜。

她问我怎么伤的。我说杀鱼的时候刀滑了。

她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我。

“小姐,你确定没有受到生命威胁?”

我总不能说自己和咒灵战斗后被恶魔猎人pua了吧。

“真没事,可以走了吗?”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晚的空气有种世界末日式平静的凉爽,能闻到一股微妙的花香。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家后先是坐了几分钟,然后从壁橱顶端拿下行李箱。

得走了。

我把他穿过的灰色短袖从枕头旁边拿起来,袖口被手臂撑得有点变形。帆布包里的东西全部检查一遍,西格绍尔,备用弹匣,文具盒。想了想,考虑到现在恢复单身了,我又把另一个文具盒也拿出来,两个并排放在榻榻米上。

衣服,武器,毛巾,牙刷,香皂。能带走的全部叠好塞进箱子里。

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玛奇玛找到我了,她已经知道五条悟的事。

如果下次来的人不是她,是任何一拨想要从五条悟身上挖出什么东西的人,他们会用别的方法让我泄密。我的意志在怪力神乱面前,抗压力比不过一张被雨淋湿的纸,一戳就破。我现在最强烈的想法就是下辈子投胎一定要做超能力者。

更糟的是,老板和小川也会被卷进来。他们的生活里不应该有咒灵,不应该有红发女人。他们是无辜的。还有电次和一楼的老太太。更何况桂川的白鹭,何罪之有?

我整理好手提箱,走到门口,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窗台上那根干枯的芦苇静静落下穗子的粉末,玻璃瓶里纸星星的颜色鲜亮可爱。

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我沿着堤岸走到京都线的站台,买了最快一班去东京的车票。站台上风很大,吹得我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车进站的时候,车头灯把铁轨照成两条银白色的线,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我沉默地上车,来来去去的白色灯光如鬼影般打亮夜间特快,让我恍然回忆起曾经去杀人的那些晚上。

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虎口缠着绷带,眼睛下面挂着疲惫的青黑的。

很快,电车开动。窗外的京都往后退去。月台,灯火,农田与黑暗,如同缺帧的电影,一点点被抛下。

我休息了十五分钟,随着车辆停靠,渐渐有许多双眼睛开始注视我。

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报纸,但报纸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

牵着孩子的妇女,孩子手里举着一支冰淇淋。

车厢连接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学生打扮,背着双肩包。他的视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扫过我所在的位置。

每隔几站就会新增一批人,但窥视的眼神是一样的。

甚至还有别的东西。

列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窗变成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车厢内部的灯光和乘客的轮廓。一个头顶几乎碰到车厢天花板的生物,倒映在玻璃上。

隧道结束,日光涌进来,影子也消失了。

我把手伸进膝盖上的帆布包,摸到枪的棱角。

东京站比京都站大得多,人潮从车厢涌出来,往各个方向分流。

我混在其中,低着头,额头的纱布在车站的灯光下很显眼,我把头发往前拨了拨。监视还在,但在这么多人里,暂时追不上我。

我走到街上的一排公共电话亭前,拉开最近一间的门,有一股烟灰缸里积了太久烟蒂的味道。

把话筒拿起来贴在耳边,硬币投进去,金属撞击金属。我把乙骨忧太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话筒里响了三声,然后咔嗒,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通过电波听起来十分中性。

“乙骨。”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贝鲁桑。”

电话亭的玻璃蒙着一层灰,将外面的灯光和人影都变成模糊的色块。我握着话筒,看着自己扭曲变形的脸。

“我在东京,方便聊聊吗?”

我们约在麦当劳见面。

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气混着炸薯条的油味扑面而来。

店里比预想中更吵,麦当劳叔叔的主题曲循环播放,节奏欢快得像世界上所有的忧愁都不存在。一群小孩戴着纸做的皇冠,围着一张长桌跑来跑去,脸上沾着番茄酱和生日的红光。家长们坐在旁边喝着咖啡,神情欣慰的烦躁着,在“孩子们真可爱”和“什么时候能结束”之间反复横跳。

乙骨坐在角落的卡座,背对儿童派对区,穿着学生制服,太刀横放在膝盖上,用外套盖着,只露出刀柄的一小截。

他面前有一杯咖啡,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全是水珠。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卡座的塑料椅面是硬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要吃什么吗?”他问。

“不用。”

一个小男孩从我们桌边跑过去,手里举着薯条,像一把剑。他身后追着另一个小男孩,嘴里发出大概是飞机投弹的声音。他们绕着我们卡座跑了两圈,然后尖叫嬉闹着走远了。

“玛奇玛控制了我。”我开门见山道,“她有奇怪的能力,我不懂。基本上,收留五条悟那段时间的事情,我全说出来了。我不知道她会用来做什么。”

炸薯条的味道,番茄酱的味道,咖啡的味道。麦当劳叔叔的主题曲又从头开始循环了。

乙骨深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灯光下几乎看不出瞳孔的边界,他没急着表态,只是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我喜欢他这一点。

“我对于五条悟的过去并不了解,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生活琐事,但恶魔猎人肯定能从中挖掘到更深的情报。玛奇玛亲自出面,说明这件事在她那里的优先级很高。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很明显,她对对此有强烈的兴趣。”

乙骨把冰咖啡的吸管往里推了一下,又拉出来。冰块已经完全化了,杯子里是浅褐色的水。

“明白了,我们这边,老师的消息也泄漏了……”

我疑惑地眨眼。

“回东京以后,老师被高层迅速管控起来。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复活原因’,实际上是软禁。”他把吸管放在杯沿上,“大家都在想办法救他,但高层这次的态度很强硬,连京都校区那边都插不上手。”

他低下头,“不过,老师自己看起来并不着急,被带走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说‘别担心啦,我去去就回’。”

乙骨用食指抹掉一点水渍,“他每次都这么说。”

儿童派对区传来一阵尖叫,我回头看,原来是麦当劳叔叔本尊出现了。滑稽的小丑手拿一把气球,小孩们蜂拥而上,纸皇冠被挤掉,落在地上被踩了一脚,皇冠的尖角瘪下去一块。

“所以你们这些超能力者还有高层?”

“啊,不是超能力……”

“资本主义真是无处不在。”我讥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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