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仅一的家乡在朝南的省份,海爻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三年前见过海爻的春夏,也在这个落叶纷纷的秋天回归,冬天终究陌生。

据说会下雪,据说冷到极点时羽绒服都防不住。

当初包自新要带团队回国,她第一个去联系他。说不好是为什么,自十五岁离开故国,她已经好久没在生养自己的土地上生活,家里饭菜的味道都模糊了。

父母不在家,保姆阿姨是她青春时代的烛光。

跟着这个北方乡音的阿姨,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也学会了在深夜进行自我疗愈。

其实刘阿姨性格一般,去菜市场砍价买来的菜却给雇主汇报超市的价格。

其实刘阿姨炖肉永远不如做烧茄子、凉拌土豆丝,其实她擅长各种菜系,只是孤女一人在家,难免不做脸色活。

出国前的一周,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每天都有换了花样的肉菜吃,刘阿姨眼里是许多年里都未曾见过的谨慎、虔诚。

叶仅一有向这个中年女人许诺的欲望:“我长大有出息后,要像孝敬亲阿姨一样孝敬刘阿姨。”

可话终究难说出,晚间起夜时,听到刘阿姨打电话同老伴抱怨。

“本来多好的活计,丫头偏偏要去留洋,家里一人不剩,再不需要我。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诶,一通电话就把人辞掉了。”

原来,比起虚无的诺言,她更想要份踏实的工作。

其实叶仅一心足够真挚,从不轻易许诺,她肯给出诺言,一定会做到。

但是没人会信这像梦一样的戏言。

人都活在真实的知觉中。

租下那套小公寓,给自己煮苹果水,做罗氏虾焖面时,她有想过再拨打那个电话的冲动。

为自己三年前的背叛道歉。

可然后呢。

他们真的能做到桥归桥、路归路,真的能够相逢做路人吗。

贺舒朗是爱她的,叶仅一有着清醒的知觉,但同时她也清楚地明白,两人回不到过去。

甚至今日的迂回会杀死曾经有过的美好。

破镜重圆后镜子还是那一面,可用胶水粘过的痕迹永恒地存在了。

无法接受感情的瑕疵。

贺舒朗也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信任她,心无旁骛地去爱她。

叶仅一是个极其绝对的人,要么得不到,要么就舍弃不要。

此时的贺舒朗心中同样千转百回。

叶仅一的绝对有伤害到他,爱自己、爱父母都是极其真实的,但将爱情踩在脚下,还明确地告诉他。

是某种程度的侮辱。

难道他自己、他父母不大过天吗,她凭什么高高在上。

极度的颠簸和飞起来的车子,晃得叶仅一胃部难耐,她用手提包压住肚子,眼睛半眯起。

“我要回公司,你如果不想送我,就把我随便放在路边。”

冷清的声音,大有将一切隔阂开的念头。

贺舒朗却好像没听到,从储物箱抽出袋装糖果,剥了糖纸将糖填进嘴里。

很清爽的青柠味道。

叶仅一却低头,长时间保持僵立的身体略发麻,弯腰的那刻,汽车内有咔擦一声。

勉强忍住身体的重负,她捡起掉落的香水,将其慢悠悠归拢进储物箱。

狭小的储物箱堆得满满当当,纸巾、打火机、矿泉水、糖果、肉干还有一些纸质资料,香水瓶拧得不够严实,溅出许多在叶仅一手心。

几乎是下意识去抽纸巾,却不想被一支口红砸到胳膊。

银粉配色,底部有精密的金纹勾勒,彩带字体清晰写着logo。

叶仅一涂了口红在手背,清晰地认出是去年Betterme的主推品。

香水味刺鼻,是薰衣草和香草混合的味道,平日她不喷这个类别,有些恼火味道染在手心。

贺舒朗却递过一颗糖,状似无意地打哈欠。

叶仅一将纸巾丢在脚边,接过那颗糖,细密地研究起食品配料表。

“上次掉矿泉水瓶,这次掉香水瓶,下次就是这糖了。”

金色圆盒子,内部用铝箔纸独立包装,递给叶仅一的是紫色小圆糖,葡萄口味。

叶仅一对糖没研究,最多在吃麻辣烫时加一勺糖,至于这种糖果,在她那儿,和毒药没区别。

爸妈散养她,看护她的阿姨并没有严苛限制她,在食用零食方面她属于天生的兴趣寡淡。

贺舒朗不一样,他是被环境逼出的后天零食吃家。

“没有迷魂药,也没兴趣给你关小黑屋。”贺舒朗一说话,空间内就有极浓郁的青柠香。

叶仅一把糖填进嘴里,默默体会果香在舌尖爆开的滋味。

“有时候,我真被你激得脑袋都要炸掉。”

没有开场白,贺舒朗忽然赤条条剥开他的心。

“气到极点时,我想把你直接捏碎,捏一个气球或捏一只蚂蚁一样。”

“但是,转念又想,如果我真如此,就真的如了你的意。”

叶仅一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复杂。

贺舒朗轻佻佻展开一抹笑:“我偏不如你愿,你越抗拒我,我越招惹你。”

汽车忽然停下,在市区与郊区的交界处,不知该称呼河流还是湖泊的地方。

零星三五个男人在野钓,天地是干净的蓝和潦草的暗黄,水源尚且清澈,只是他们的车辆难免孤寂。

像辽阔原野之上的小小墨点,是无端添到画中去的意外。

贺舒朗从后备箱拿出摄像机,登山杖和登山帽被挤在角落。

关上后备箱的那刻,叶仅一甚至看到了副被挤在角落的油画。

画的是青绿草原下的绵绵羊群,色彩选用极其大胆,浓重的绿和清淡的草黄,白羊头顶之上是红色烈阳。

“你画的油画?”贺舒朗是有几分才艺的,他会弹钢琴,书画水准至少中级以上。

贺舒朗摊手,叶仅一推起后备箱,右下角署名处赫然写着“安晟,于海爻家中”。

这位新锐女画家叶仅一有所耳闻,前段日子文得希搞到两张她的画展门票。

画家本人年轻靓丽,眉宇间有青杏般的忧郁,是挥墨的白衣才女,更是能提笔作跳脱油画的林间精灵。

只见过一眼,叶仅一就对安晟印象深刻。

“小声说个八卦,最近有个富家少爷在追我们安老师。”文得希当时凑在她耳边这样道。

她向来对别人的八卦没有兴趣,只是不知为何,文得希的这番话像白鹅身上的羽毛,忽然落到她头顶。

今时今刻,贺舒朗将油画团成滚轴状,堆到车后座,像招待一位贵宾般,关门时仍小心翼翼。

叶仅一拍摄技术有限,贺舒朗却能根据风景和人物各自的特色拍出味道。

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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