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冬天,运城的风比往年硬。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穿过中条山的豁口,沿着姚暹渠一路往下灌,把洼里村的土坯墙刮得呜呜响。窗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地抖,像有人在窗外头不停地拍巴掌。

李拴柱在土炕上翻了个身。炕是热的,可后背贴着墙的那一面,还是凉。碱土墙上的白霜从墙根一直爬到半人高,摸一把,湿冷湿冷的,像是墙在出汗。

雪梅没睡,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煤油灯照得发黄,她捏纸的手在抖,灯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把她的人影在墙上扯得老长。

"咋了?"拴柱撑起身子问。

雪梅没吭声,把信递了过来。拴柱接过来,借着灯光瞅。字他认不全,可"病""手术""钱"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眼里。信是雪梅娘家大哥写来的,说雪梅娘得了肝上的毛病,县医院大夫说要做手术,要不人就没了。

拴柱的手指把信纸攥出了褶子。他抬头看了眼雪梅,雪梅背对着灯,脸藏在黑影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明儿,我跟你去一趟。"拴柱说。

雪梅"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

天还没大亮,拴柱就蹬着自行车出了村。雪梅坐在后座上,怀里搂着一件旧棉袄,是给娘带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拉肉,拴柱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耳朵还是冻得生疼。路两旁的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把把干瘦的鸡爪子。

到了雪梅娘家,院门虚掩着。一股药味从屋里飘出来,苦得呛鼻子。

雪梅冲进屋,拴柱跟在后头。丈母娘躺在里屋的土炕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颧骨高高地凸着,嘴唇干裂起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眼神浑浊,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

"雪梅……你咋回来了……"她抬起一只手,那手上的皮皱巴巴地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一根根凸着,像老树根。

雪梅扑到炕沿上,一把攥住娘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她把脸埋在娘的手心里,肩膀抖得厉害。

拴柱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见丈母娘的枕头边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稀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墙上的年历停在八月份,再没往后翻过。

"娘,大夫咋说?"拴柱问。

雪梅大哥从外屋进来,脸拉得老长:"手术,得去地区医院,得……"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下,"六千。还不算后头的药钱。"

拴柱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六千。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他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二百八?二百九?算上加班费,一个月三百出头。不吃不喝,得攒两年。

"我想想办法。"他说。

雪梅在娘家守了三天三夜。拴柱蹬着自行车回了洼里村,开始借钱。

头一天,他去找了赵老根。

老根师傅住在家属院最里头的一间小平房,屋里冷得像冰窖。老根裹着一件旧棉大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见拴柱进门,把缸子撂下,咳嗽了两声,那声音从胸口底下挤出来,闷闷的,像拉风箱。

"师傅,我……"拴柱开不了口。

老根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有。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零钱,有块的有毛的,用皮筋捆着。

"三百二。"老根把钱递过来,"我就这些了。退休金半年没发了,上月捡破烂卖了十八块……你拿着。"

拴柱接过那沓钱,手心里沉甸甸的,不是因为这钱多,是因为这钱太沉了。他看着老根的手——那双手曾经教他拧阀门、修管道,手稳得像钳子,现在在冬天里不住地抖,指关节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师傅,我……"

"别说了。"老根摆摆手,转过身去咳嗽,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拿去给丈母娘看病。日子……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拴柱去了厂里。

他找了一圈,从老张找到老李,从办公室找到车间。每个人都在摇头。老张上个月工资才发了一半,老婆还在家闹;老李的儿子刚下岗,一家人指着他那点退休金过活;办公室的老王打开抽屉给他看,里头就剩几毛钱的钢镚儿。

"拴柱,不是不借你。"老张拍着他的肩膀,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你看看这架势,下个月还有没有工资都不知道。大家都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拴柱笑着点头,说"没事没事",转身出了车间。他的脸上还挂着笑,走到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笑就僵住了。他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树皮糙糙的,硌着手心。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叫得他心里头发慌。

第三天,他去了亲戚家。

大姐夫家的门是拴柱帮着钉的,二姐家的屋顶是他去年上房帮着补的。他在大姐夫家门口站了十分钟,进了门,说了来意。大姐夫给他倒了一杯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没洗干净的茶锈。

"拴柱啊,"大姐夫搓着手,脸别到一边去,"你也知道,年根底了,我家那口子娘家侄子要娶媳妇,彩礼钱还没凑齐……"

二姐的说法不一样,可意思是一样的。她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五十块钱。"就这些了,你看中不中……"

三天,拴柱骑着自行车跑了二十多里地。车链子咣当作响,脚蹬子磨得脚脖子疼。他凑了不到五百块。他把钱用手帕包好,贴着胸口放着,骑车往回走的时候,风刮得他眼泪哗哗地流,他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雪梅从娘家回来的那天夜里,手指都冻肿了,指关节红得像小萝卜。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拴柱把包钱的帕子放在她面前,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包上了。

"娘咋说?"拴柱问。

"娘拉着我的手,说别给你添麻烦。"雪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说妈这病不治了,省下钱给苗苗上学。"

雪梅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皮子肿得发亮。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衣角。她穿的是那件大红棉袄,是嫁过来那年扯的布,洗了七年,红颜色褪成了暗红,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还打着一块补丁。这是她的嫁衣,也是她最体面的衣裳。现在这衣裳旧了,像他们的日子一样,怎么看都透着恓惶。

雪梅抬起头,看着拴柱,嘴唇动了动,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过了几天,雪梅说要进城一趟,给娘抓药。拴柱给了她二十块钱。他没想到,雪梅是去找了曾经一起长大的姐妹。

那些姐妹里有几个去南方打工的,过年回来穿金戴银,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雪梅在县城老南街的一个裁缝铺里找到了一个叫香琴的姐妹。香琴的手上戴着金戒指,头发烫得像弹簧,一见面就拉着雪梅的手夸她"还是这么俊"。

雪梅没心思寒暄,直接问出了口:"去南方,一个月能挣多少?"

"电子厂,简单的活,一个月少说七八百。"香琴伸出涂了指甲油的手,比划着,"要是加班多,上千也有。包吃住,比在家强十倍。"

雪梅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攥紧了那二十块钱。七八百。她看了一眼香琴脚上的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千层底,鞋帮子开了线。

"拴柱不会让我去。"她说。

"那得看你自己了。"香琴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守着那个破厂子,守着那几亩地,一辈子能看到头。你娘还在炕上躺着呢,你不挣这钱,谁挣?"

雪梅回了洼里村。拴柱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把拴柱叫到屋里。苗苗在炕上叠纸玩,没抬头。娘在外屋拉风箱做饭,风箱呼嗒呼嗒响。

"我想出去。"雪梅说。

拴柱的手还在衣裳上蹭着木屑,没听明白:"去哪儿?"

"广东。出去打工。给娘挣手术费,给苗苗攒学费。"

拴柱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木屑一片片落在地上。

"不行。"他说。

"为啥不行?"

"你一个女子家,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

雪梅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硬:"不放心?守着这个破厂子,你一个月拿三百块钱,守着娘的病,守着苗苗的学费,你就放心了?"

拴柱的脸涨红了。他想反驳,可雪梅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心口上。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那是你娘。"雪梅又说,"也是我妈。我出去挣钱,不是去逛,不是去耍,是去救命。拴柱,你扪心自问,你能拿出六千块吗?你能吗?"

拴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转过身,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头还有半碗凉水。那是他早上喝剩的。

他一把抓起那只碗,扬手摔在了地上。

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碎成了三瓣。瓷片蹦起来,又落回去,在地上打着转,最后停住了。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屋里的风箱声停了,娘探头进来,苗苗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张白纸。

这是李拴柱这辈子第一次摔东西。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雪梅也没哭。她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那三瓣碗,像是看着什么东西被摔碎了。她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手指被锋利的瓷口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也没在意。

"我去意已决。"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拦不住的。"

拴柱看着她手指上的血,那条血线细细的,红得那么刺眼。他的腿一软,蹲了下来。他捡起最后一片碎瓷,攥在手心里,瓷刃硌着掌心,疼。

他知道雪梅说的是对的。他看着炕上的棉袄——那是娘的旧衣裳;看着地上的苗苗——她还在等着交学费;看着手里攥着的不到五百块钱——那是他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凑来的。他什么都拦不住。他连一只碗都拦不住,还能拦住什么?

傍晚,姚三娘来了。

三娘是听着信儿赶来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蒸馍,馍上还冒着热气。她一进门就嚷嚷:"咋了这是?院子里头摔摔打打的,让邻里听着笑话。两口子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她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拴柱和雪梅的脸,话到嘴边停住了。

"雪梅,你把碗给他捡起来,你也有错。"三娘先把篮子放下,拉着雪梅的手,"天大的事,没有翻不过去的火焰山。来,先坐下,咱慢慢谝。"

三娘拽着两个人在炕沿上坐下。她把蒸馍往桌上一推,又出去提了壶开水进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雪梅她娘的病,我也听说了。"三娘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这年月,谁家没个难处?可再难,日子也得过,夫妻也得做。雪梅要出去打工,拴柱拦着,是为你好。外头那世界,咱看不出深浅,你一个女子家……"

她顿了顿,又转头对拴柱说:"可拴柱,雪梅说得也没错。这家里头的难处,不是靠你一个扛就能扛过去的。你娘的药钱、孩子的学费、丈母娘的手术费,哪一样不需要钱?雪梅有这份心,是为你分担,不是给你添堵。"

三娘的话像温水,浇在两个人心口上。可温水浇不灭心里的火,也填不满心里的窟窿。

雪梅低着头,手指上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一条线。她没看拴柱,也没看三娘,只是看着桌上的蒸馍,说:"三娘,我明天就去找香琴。票她都帮我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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