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幼儿园】8号
牵着8号的手,就像攥住一团冷空气,握不住,却有着凉凉的手感。
涂遥没敢呼吸,只是站在那,任它牵着,求救似地嗫嚅:“郭昊……你快来……”
郭昊已经进了门,听见声音,立马冒出半个身子:“怎么了?”他一脸慌。
涂遥往自己的手上瞥了瞥,又用一种半是讶异半是求助的眼神看着他,郭昊也僵立在那,视线缓缓地降下去。
“它主动的……”涂遥用口型说。
郭昊也不自觉压下声音:“你刚刚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我就说了句牵手!”
郭昊又狐疑地望了一眼,走过来,在8号身前蹲下。
他耐心地看了它一会,对它伸出一只修长的手,“也牵郭老师一下?”
……
8号无动于衷。
涂遥轻轻说:“它好像只牵我……”
惊讶之余,郭昊还保持着一贯的严谨,“巧合吧?”他说,“你松开它再试一次。”
涂遥看了眼8号,微微松开手,空了一瞬,又再度递过去,“牵手?”
几秒的极致静默,两人都屏住呼吸,片刻,8号的手又像藤蔓一样,重新缠上了她。
涂遥瞪大眼:“不是巧合。”
“它的确能听见你,而且,是能听懂语言。”郭昊也惊得沉默,回想起涂遥刚刚见到8号的第一天,她用几句话就停止了8号的异常举动,现在看来的确不是巧合。
而它在涂遥唱歌时表现出来的安静也绝非一种美好的错觉,它的确对涂遥有反应,起码,能获取她的指令与情绪。
即便刚刚涂遥在院子里,跟它处于不同的空间,8号仍能透过6号产生的巨大噪音感知到涂遥的所在。什么原因……
郭昊百思不得其解,“同样的指令,再试试6号?”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是不让我靠近它吗?”
“应该不是你的问题。”郭昊沉思着,“况且都这么久了,6号的情况也没有改善的迹象。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什么都试试,万一呢?事情只有干了,我们才能得出结论。”
涂遥立刻点点头,转眼就跑回了地下的飓风眼。
站在风眼的正中央,她抬头环视了一圈,风流暗暗动着,6号似乎正要来了。
郭昊没抬头,反而在黑暗中看着肩膀底下的涂遥——单薄而挺拔的身体,却在这时像力量无限,就在一阵风起的时候,她拿起弹弓,向高处的石壁射出了一颗梧桐毛球。
它咚咚地撞上岩壁,又狠狠弹开,涂遥以此试图吸引6号,光线骤然来了,她大喊出声,“6号——是我,你下来,我们牵手!”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剧烈地翻涌,6号乘着龙俯冲而下,划破黑暗,带来一阵巨大的风浪。
“6号——你看,8号都跟老师牵手了,你也跟老师拉拉手好吗——”涂遥伸出手,追着6号的屁股跑了两步,可6号毫不留情地走了,完全不理会。
……
“失败了。”涂遥很容易接受挫败的现实,闭上嘴,尴尬地拨了拨刘海。
回声还荡在耳边,6号已经跑没影了。她越想越窝火,又追了两步,狠狠掷了一颗毛球出去。
“谁家的臭孩子!你可气死我了,没礼貌!”
她气急败坏地喘着粗气,那颗毛球也在半空就疲软地坠了下来,弹动着滚了几步,又被郭昊抬脚踩住了。
结论是只有8号能听到她,她的语言,行为,都只能影响8号。
郭昊抬起眼,重新打量这具小巧的身体……
—
这几日的鹭海,雨又开始没完没了地下。戚扬从警局出来,回自家烤肉店吃了碗冷面,又去对面的老桑拿洗了个澡。
泡进水里时,热意一瞬间浸了个透,他终于吐出口气,展开双臂,搭在池沿上,微微抬起了头。
台账里记录着涂遥昏迷中说的话。大多数时候,她都语无伦次,发音含混不清。偶尔能蹦出几个清楚的词,其中最奇特的一句是:我不想在这……回去……回幼儿园。
回幼儿园是什么意思?
幼儿园里有什么?
更有一个模糊的记录,方麦说她不能肯定,但听发音,像是叫了郭昊的名字。
戚扬在浮动的热气中摇头笑了笑。这太不科学了,简直算得上灵异。
他掬了把水浇上脸,试图让过载的大脑冷却下来,一睁眼,撞上个男人。
浮肿的身体,沉沉顿顿地进了桑拿房。
虽然只是晃了一下,但戚扬对人脸有着天生的敏感,他绝对见过这个人——快五十的年纪,走路微低着头,像有颈椎病,所以脖子摇摇晃晃,进桑拿房时手里还接了杯水,这拿水的姿势……
教师!
绝对错不了,他在涂遥的中学毕业照上见过他。眼泡微肿,原本该戴着一只老款的方型眼镜,坐在毕业照的正中央。
戚扬立刻从水里拔身出去,赤着身子,几步就拉开门,跟了进去。
屋里温度还没上来,老教师刚拿起木瓢想往石头上泼一把水,见一个男人高高大大地堵着门,一边喘,一边焦灼地看着他,很显然,吓了一跳。
“你……”
戚扬心急,上来就问了句:“您是当老师的吗?十九中老师,当过班主任。”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中学,更不出名师,因此,对方并没有被人认出来的喜悦,而是着实又吓了一跳:“你,你是……”
“我是警察。”戚扬下意识想掏警证,后腰上一摸,摸了一手水,才想起这是澡堂。他还裸着呢。
“不好意思……”戚扬一扬嘴,笑了。
他一笑,对方更紧张了,戚扬立马凑过去解释:“请问您教过一个叫涂遥的学生吗?女孩。时间是……八九年前。”
停顿片刻,又说:“有点久远,麻烦您给想想,我是西城分局的,警证在我衣服里,一会出去给你看。”
“请问,涂遥出什么事了吗?”对方露出明显的担忧,但这也说明他立刻就想起了涂遥。
戚扬心里一振,可转念一想,他到底想问什么?
他只是在生活里突然遇见一个跟涂遥有关的人,下意识不想轻易放过而已。
在这个节骨眼,能跟这案子相关的任何一个人聊上两句,对他来说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戚扬在他不远处坐下,先开口说:“没什么大事,她只是受了点伤。我也只是想了解了解她的情况。”
“好,好,我姓王。教了涂遥中学三年,教语文,还是她班主任。”他放下瓢,让屋里保持能说话的温度。
戚扬伸手跟对方握了一把,“您对涂遥印象挺深的?这么多年还记得她。”
“不是印象深,是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有联系。”
“是么。”戚扬意想不到,涂遥那张淡漠的脸又在脑子里冒出来,对方点点头,“涂遥每年教师节和春节都会给我发短信。”他紧张地看过来,“她真的没事吧?今年还没……”
戚扬才意识到今年的教师节已经过去一天了,“没有。”他说,“她受了点伤,在医院治疗,不过很积极。您别担心,但也不要外传。”
“好,好,我肯定不会……”
“您说她每年都给您发信息,一般是什么内容?”
“就是普通的祝福。”
“看来你们感情可以。”
“我学生很多,但对这个孩子,的确也算得上格外用心。”
“怎么说?”
王老师抹了把脸,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涂遥学习成绩还可以,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差。我跟她的交流基本还是围绕她的性格,她话特别少,也不太跟同学来往,就是因为这个当时才……”
他突然叹了口气,沉了一会:“我记得刚入学的时候,她在矫正牙,牙上戴了个什么器,所以说话一直像舌头短,吐字不清,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有不少同学笑她。起初就是个小事,我也没留意,还常常叫她起来读课文,想着锻炼锻炼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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