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庭礼买好了床单毛巾等回到旅馆的时候，白露已经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脸庞睡得通红，陈庭礼上前，摸到了发烫的额头。
他懊恼自己发现得这么晚，当即背起白露去最近的诊所求医。
一路上，不断有温热的泪迹湿润他的后背。
白露似乎在梦中挣扎，啜泣着呢喃出破碎的字句。
“不要，不要，走，快走！别打我……别打我……我错了，我错了……不要……”
她每说一句，陈庭礼就加快一次速度，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
到了诊所，她意识依然模糊，陈庭礼把她放在床上，守在旁边盯着医生为她测体温听心跳。
“应该就是淋了雨受凉的普通感冒，打几天针就好了。”医生诊断结束，配好了吊瓶，熟练地给白露的手背消毒扎针。
陈庭礼用浸湿了的毛巾给她擦汗，看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眼角渗着泪水，心尖颤了又颤，低头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没事了，哥哥在呢，别怕。”
“坏人不会找到你的，哥哥会把你藏好，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哥哥会一直陪着你，没有人能打过我。”
白露好像是听到了，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医生打了个哈欠，跟陈庭礼打了声招呼就去后面的房间睡觉了，陈庭礼起身道了谢，然后坐下握住她输液的那只手。
深夜的诊所陷入安静，只能听到输液滴落的声音，玻璃门外的街道，风一阵阵地吹动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偶有几辆车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
陈庭礼守在她身边，一夜无眠。
*
白露又梦到了上辈子。
“你是我女儿，我供你吃穿，不让你出去打工，对你够好了，你还在这里顶我的嘴！欠打！”
白振满脸怒容，把一本《弟子规》甩到她面前，“我看你就是欠教育，好好看看这本书，学学怎么孝顺父母。”
十四岁的白露拿起《弟子规》就扔了回去，冷笑道：“你以为我想当你女儿？十二年前我有得选？要怪就怪你自己当时憋不住，不争气，生了个女儿！”
“你他妈！”白振被戳到痛处，一巴掌甩到她脸上，白露的脸上立时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她捂脸抬头，双眼亮得惊人，笑容张扬：“无能的男人最会使用拳头，你越打我，我越知道你有多么可悲。你恨我，恨我妈，可是这么多年，没有人能给你生第二个孩子！你的女人全跑了，除了我，你没有人可以指望。”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唯一的价值就是考出好成绩让你炫耀，你到处跟人说你我的聪明是遗传你的，你说要不是当初家里穷你早就考上状元了，这话你说过几百遍，我耳朵都起茧啦。”
“可是除了你自己，谁会信？醒醒吧，这辈子你也做不成状元，这辈子，我也做不成你梦里的女儿！”
白露骂得畅快，放声大笑，即使白振挥舞起他的皮带，落在她的脸上。
这场争吵的起因，是白露期末考又没考好，让白振失去了饭局上炫耀的资本，他憋着气，动辄对她打骂，让她来替分手的前女友做家务，她不干，他就骂她不孝，都不知道主动伺候挣钱的父亲。
白振在房子里摔瓶子砸椅子，又打又骂，动静惊动了同一个小区的舅妈，她敲门劝架，被白振吼了回去。
“这是我的家事，任何人都别插手！”
舅妈在外面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临走前哀叹一声：“苦命啊。”
白露置身在风暴中，出奇的冷静。
周围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她耳边，她知道自己本应愤怒、委屈，可是她心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看着头顶坏了半边的灯，几只小黑虫围着灯罩转来转去，她感觉自己也成了一只小黑虫，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罩子。
其实，她本来没想过闹成这样的。
她从前也很爱白振的。
她知道白振会为她的成绩开心，所以她认真准备每一次考试，她会因为公益广告感动，主动给白振端洗脚水，她会在白振出差后，在每一次放学期待他的身影。
是在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在他一次次带不同的女人回家，那些女人对她或友好或嫌弃，他从没不关心；是他无数次在酒后吐露心声：“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是他在她考差后对她大发脾气；
是他为了不让白露打扰自己看球赛，把七岁的白露关在门外。
白露便渐渐地明白，他并不爱自己。
他嫉妒自己，嫉妒自己能去上学，不像他因为家境不得不放弃学业出门打工。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甚至害怕她。
害怕她年轻又聪明，超过他这个父亲，逃离他的控制。
想明白之后，白露不再对他有期望，决心成年前能忍则忍，成年后立马独立，远走高飞。
可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度。
不应该顶嘴的，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白露懊悔地想。
*
嘴里泛起的苦味让白露清醒过来，她睁开眼，动了动手，惊醒了刚闭上眼的陈庭礼。
“醒啦，”陈庭礼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要不要喝水？”
“要。”
陈庭礼打开新买的杯子，倒上热水瓶的热水，又混进去点矿泉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眼前。
白露坐起身子小口地喝水，缓解喉咙的干痒。
陈庭礼抬头看了眼吊瓶：“马上就要结束了，等会吃个早饭再回宾馆吧。”
“哥。”
白露唤他，他低头，看到一个圆圆的头顶。
白露扑在他怀里，手臂紧紧地环抱住他，颤声道：“别让我回去，千万，别让我回去。”
别让我回去，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好。”陈庭礼环抱回去，重重地答应她，“我不会让他带走你的。”
*
离开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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