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场的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气氛愈发胶着。
阮潼正看得认真,肩头上突然一重。
梁书雪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的,脑袋耷拉在她的肩膀上,脸颊被晒得红扑扑。
“潼潼……我有点头晕……”
说着身体就往下滑。
阮潼赶忙伸手扶住她,掌心的纹路触到她裸露的肌肤,温度一片滚烫。
“是不是中暑了?”阮潼给她探探体温,目光关切,“很难受吗?”
梁书雪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应该是中暑了。”
她身体摇摇晃晃,只觉得眼前冒起团团白光,“……好难受。”
阮潼被她这副模样吓到,扬起头,眼睛飞快在场地环顾了一圈。
树荫下空出了一下块空地,浓密的枝叶挡去大半的燥热。
她抿抿唇,嗓音温软,“书雪,那边有块遮阴的地方,我先扶你过去休息会好不好?”
梁书雪:“……嗯。”
把人扶到树荫下靠着栏杆休息,阮潼才记起来自己书包里带了药。
她放下书包,拉开拉链,在纸袋子里找出口服液。
“书雪,你先把药喝了,如果还没有用,我带你去校医室看看。”
梁书雪表情皱在一块,“这个好难喝的,又苦涩又难闻。”
阮潼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往她手心里塞了两颗薄荷糖,她耐心地安慰人,“喝了药才会不难受呀,喝药有糖吃哦。”
梁书雪露出一张苦瓜脸,但知道不吃药难受就不会消退,她深吸一口气,一副奔赴战场的款,态度决绝地捏住鼻子,猛吸口服液。
喝完立即痛苦面具,阮潼及时往她嘴巴里送了颗剥好的薄荷糖。
“压压苦。”
“谢谢你潼潼,”梁书雪感动道谢,“还好你有药。”
才说完,立马衍生出另一个问题。
“潼潼,你怎么还随身携带了药啊?”
阮潼睫毛颤了颤,不太自然地编着借口:“唔……我是为了预防自己会中暑,就……”
话都没说完,梁书雪已经自动替她脑补完整了理由。
主要是她的性格安静听话,平时一心好学,实在是不像是能干出给男生送药和糖果的事。
梁书雪:“不用说了,我懂你。”
阮潼咬住下唇瓣,轻泄了口气,“你懂我就好。”
篮球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周迟在投入一记漂亮的三分球后,下意识地朝观众席那个方位望过去。
想见的人却不在那个位置了。
他嘴角预演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峰下压,下颚线凌厉地收紧,墨色的眸子中折射出几缕不易察觉的落空。
人呢。
场上喧闹的喝彩仿佛隔着另一层维度,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飞快扫过,来回搜寻,却始终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体委不知道他怎么了,照例过来想跟他庆祝。
周迟轻轻同他碰了一下手心,一切好像都没变,可他周身的气息却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份干净清冽的松弛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森冷。
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荡然无存,眉眼紧紧敛住,浑身上下漫开一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体委察觉到他的情绪,关心道:“周迟,你怎么了?”
周迟绷着唇角,手背上的青筋脉络鼓起凸显,在冷白的肌肤下犹如纵横交错的河流。
“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到后面的几个回合,周迟明显心不在焉。
三班的比分逐渐追了上来。
“迟哥,现在怎么打?”李智健求助性地看着周迟。
周迟盯着晒得发烫的地面,瞳孔有片刻的失焦。
周遭的喧闹似乎被按下静音键,耳畔隐隐浮现起一道道嫌恶的呵斥。
“没有人想要你的,晦气的孽障!”
“你妈不要你,你爸也是没办法才养着你!”
一时间,犹如掉进另一个世界,球场观众褪去,画面撕裂,站在他面前的,是高高在上的陈郁兰。
“周迟,周迟……”
“迟哥……”
体委和李智健见他的脸色不对劲,上来晃他的胳膊。
仿佛在海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周迟猛地清醒过来。
他大口呼吸着,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顺着颊线坠落。
“我刚刚怎么了?”
喉咙好似被灌过硫酸,他嗓子低哑得不像话。
“你刚刚脸色发白,手还在不停地发抖。”体委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吧,能坚持吗?”
身后的队员齐刷刷地看向他,一滴汗珠从高挺的鼻梁滑落,他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喉结弧度嶙峋锋利。
“能。”
“我要带领你们拿第一。”
少年郑重其事,眸中的怅然与惊恐被他强行压下。
比赛继续,周迟深呼吸一口气,迅速调整状态。
树荫那边,阮潼视线焦急地追随着人,垂着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成拳。
他刚才是怎么了?
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突然生出几分懊悔,下午太阳那么毒辣,自己应该提前把药给他吃的,预防中暑。
然而前几分钟还蔫了吧唧的少年,此刻身形挺拔颀长如松,脚下如同生了风,在球场上带领队伍大杀四方。
代表着比赛结束的哨声最终落下。
二十一班荣获小组篮球赛第一名,晋级参与后面的冠亚军比赛。
场上涌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
梁书雪喝了药,又休息了一会儿,难受的劲褪了,她人精神了几分,扶着栏杆站起来。
“我们班拿到第一了耶,终于等到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不早了,潼潼我回宿舍洗澡了,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注意安全。”
阮潼有点不放心,“要不要我陪你啊?”
梁书雪摆摆手,颊边漾开两个小梨涡,“不用,我好多啦,我自己能行。”
“潼潼你也回家洗澡吧,还有四十分钟就上晚自修了。”
“好。”
梁书雪离开后,阮潼的视线落回球场。
不自觉地咬了咬唇瓣,她缓缓踱步过去。
围观的观众散了,吃饭洗澡外出,各自忙碌。
短暂的松懈后,一切恢复如常,校园又成了那座枯燥的牢笼。
边上站着零星几个女同学聚在一起偷偷打量周迟。
周迟坐在场边休息,手臂大喇喇地撑在身后的台阶上。
体委兴高采烈地走过来吆喝人:“走啊,周迟!我请大家吃庆功宴,就等你了。”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卷土重来的烦躁堵得他胸口发闷,鸦黑的眼尾耷拉着,没了以往的吊儿郎当。
体委:“别啊,你可是我们的大功臣呢。”
周迟恹恹地扯了扯唇,纠正:“是大家的功劳。”
体委蹲下拍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对,是大家的功劳。”
“今天缺了谁,第一名可能都拿不到,庆功宴也一样啊,你一定要来,大家吃得才开心。”
“不如这样,我们先去外边的订位置等你。”
“行吧?”
周迟捏了捏手中的空矿泉水瓶,乌黑的眼睫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我一会儿去。”
体委喜出望外,“说好了啊,我们等你。”
周迟:“嗯。”
体委走了后,周迟的姿势维持不变,后背靠着台阶,一条长腿随意支起。
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暖光,可这层温柔的霞光,却没能化开他眼底那一点落空的沉郁。
光与阴影在少年的脸上交错,衬得他的神色愈发沉静冷硬。
眉头紧锁,脑海忽然开始一帧一帧地闪现片段。
刚刚他在篮球场上的失神,没找到人那一刻,心脏的紧缩……
想到阮潼,周迟就忍不住自嘲地轻嗤。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她中途离开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今天肯来看比赛,是他自己强硬要求的,能来看半场比赛,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他了。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
他的好同桌,已经冷暴力他好几天了,甚至明明白白告诫过他,在学校不要过多交流。
所以,怎么能对她有过多期待?
她已经很给自己面子了。
就这么宽慰开解着自己,周迟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然而宽慰的效用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靠!”他不禁低骂一句。
不耐与烦躁在心底不断翻涌,愈发浓烈。
周迟粗喘着气,瞳仁黑得异常,半点光亮也无。
手里的水瓶被他用力捏得凹陷变形,他目光沉沉,死死盯着地面,怔怔出神。
“你好同学……”
忽然一道甜美的女声钻入耳蜗,周迟冷着脸抬起头。
女生在朋友的陪伴下,鼓起勇气过来要联系方式。
“可以认识一下吗?”
“我看完了整场比赛,我觉得你刚才打球太厉害了……”
女生的声音说到后面不自觉就弱了下去,羞涩地低着头,不敢看心动对象。
周迟锁着眉,原本就烦躁郁闷的心情在听到耳边的聒噪后迅速增长。
他闭了闭眼睛,压抑住不耐烦,维持着应有的礼貌,淡声开口:“你好。”
“我不想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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