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筵席设在华英殿,筵开十桌,寓意十全十美。

筵席一直排到殿外的长廊,品阶低一些的朝臣与家眷,便安置在此处。只有与天家同出一脉的宗亲王公或是肱股之臣,才有资格在殿内入席。

能够坐在元熙帝一臂以内的,今夜只得皇后、贵妃、太子三人而已。

沈偲垂眸静立在姨母身后,想起元熙帝方才投来的一瞥和姨母的嘱咐,心一点点下沉。

欢迎典礼前,姨母特意屏退左右,单把沈偲叫到跟前:“沈偲,姨母给你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你可得好生把握。”

说着,姨母抬起她的脸,在日光下细细审看:“你很美,可天底下美人多如过江之鲫,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有觐见天颜的机会。”

“沈偲,你千万莫让姨母失望。”

让她作为女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帝面前,便是姨母所说“一步登天”的机会。

沈偲也是近些日子才回过味来的:入宫做女官根本是幌子,姨母分明把她视作笼络圣心的筹码。

所谓两年后出宫成亲,不过是母亲与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姨母不知道的是,沈偲早已有位青梅竹马,那人听闻她要进宫为姨母做事,亲口对她说,愿等她期满出宫,他要娶她为妻。

期满、出宫、成亲……

沈偲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等今晚筵席散后、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她必须说服姨母打消这个念头,姨母希望她做的事,她做不来,一样也做不来……

她正忧心忡忡,腰际忽然被人掐了一把,角度刁钻,力道过分,让她瞬间回到现实。

沈偲抬眼,正对上姨母笑里藏锋的一双凤眸。

姨母这是在提醒她,得笑,在外头、在陛下面前,无时无刻都得笑。

沈偲无奈牵动唇角。

-

筵席从傍晚一直延续到月上枝头。

酒过三巡,许皇后称醉先请离席,元熙帝允了。

太子亦起身相送。

两人走后,一直严阵以待的贵妃旋即唤沈偲上前奉茶。

本来,元熙帝身后便站着心腹曹公公,按理是轮不到沈偲奉茶的,可贵妃既然开了口,曹公公自然乐得清闲。

沈偲便端了参茶近前。

贵妃柔声说:“陛下醉了,快用些参茶压一压。”

“不,朕,没醉。”

元熙帝摆手,眼皮微微掀起,染上醉意的幽深黑眸直勾勾钉住沈偲:“朕认得你,你是贵妃宫里的女史——你叫什么来着?”

沈偲抠紧托盘,“回禀陛下,奴婢名叫沈偲。”

“如何写的?”

贵妃笑盈盈拿过元熙帝的手,在他手心写划。

“原是这个偲。与人倒也相配。”

“沈,偲。”

元熙帝又重复了一遍,觑了贵妃一眼,笑道:“朕就说没醉,你宫里的人,朕一向记得很清楚。”

“陛下没醉,原是臣妾醉了。”贵妃扶额娇笑。

趁两人说笑,沈偲赶紧将茶盏呈到元熙帝手边。

元熙帝并未接过,只含笑拿眼睇她,目光从莹然玉润的小脸游移到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说不清是醉意催生了欲念,还是这些年任情恣性惯了,总之在这一刻,元熙帝对眼前清莹秀澈的女官,生出了绮念。

他欺身靠近,只手扶住茶盏,意味深长道:“沈女史,今年几岁了?”

离得太近,男人口中浓烈的酒气以及周身馥郁的熏香,熏得沈偲晕头转向。

她刚要作答,下一瞬,在茶盏和袖筒的掩饰下,男人暗暗捏住了她的手心。

根本来不及震愕,手指已得寸进尺地在她手心画圈。

沈偲大骇。

元熙帝依旧在笑:“还没回答朕,你究竟几岁了?”

沈偲到底还是将此种与羞辱无异的撩拨强忍下来了。她顿了顿,尽量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回禀陛下,奴婢年十六。”

不亢不卑,不俗不媚,出乎元熙帝意料。

他本以为沈偲会像之前他逗弄过的任何一位女子那般,含羞带怯地回应他,或是干脆大胆直白地引诱他,没想到,这小小女官予他的,竟是这般公事公办的态度。

到底是这诱饵不够,还是,这条小鱼儿还没开窍?

元熙帝大惑不解。

他怔忪片刻,最终把原因归结于后者:毕竟才十六,比他的长女还要小两岁,不通人事,也说得过去。

慢慢来,急不得。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元熙帝甚至觉得,在这个不解风情的女官面前,他仿佛回到了莽撞热烈的年少时。

元熙帝的征服欲,陡然上升。

他笑着松开了手。

得以摆脱桎梏,沈偲如逢大赦,脚步虚浮地飘回姨母身后,后背早已是冷汗涔涔。

太子在此刻安静回席,目光淡淡朝这边瞥来。

“太子。”元熙帝揭开盏盖,吹散热气:“你也喝杯参茶,散散酒气。”

话是对太子说的,眼光仍停留在贵妃身后。

曹公公从旁观察着,殷勤地为太子奉茶。

太子呷了口参茶,微笑道:“谢父皇赏茶。儿臣酒量浅薄,今日这酒,着实过量了。”

元熙帝虽觉得意犹未尽,还是体谅道:“既如此,筵席便散了吧。”顿了顿又道,“太子脚伤不便行走,即日起,在宫中以步辇代步。”

“儿臣谢父皇恩典。”

离开时,元熙帝婉拒了贵妃的搀扶,在曹公公的陪同下离席而去,太子则率群臣起身恭送。

直到元熙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太子仍保持恭敬姿态,低眉敛目,看不清面上是何种神色。

-

从姨母的反应来看,沈偲知道自己闯祸了。

筵席散后,姨母独自在前头走得疯快,她一路小跑跟在后边。

两人如角力般你追我赶回了长春宫。

前来应门的银絮一眼看出贵妃脸色不对劲,心道不妙,往后睨了沈偲一眼,无声质问:我的姑奶奶,又怎了?

沈偲咬唇不语,只灰溜溜进门、关门,越发证实了银絮的判断。

银絮赶紧差人去请容姑姑。

等容姑姑赶到时,贵妃正劈头盖脸地数落沈偲。

“我当年进宫时,可没人手把手地教,我如今对你,可谓是倾囊相助,我走过的弯路,绝不叫你走,你还有什么不甘愿的?一整晚板着一张臭脸,沈偲,我是让你在陛下面前露脸,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

沈偲跪地反省,头埋得很低。

“哎唷娘娘,莫动气,女子动气,易损容貌。”

容姑姑快步走进,一面打岔,一面招呼身后的银絮关门关窗。

贵妃也知方才那番话的声量委实高了些,立马压低声问:“外头……没人听见吧?”

容姑姑道:“外头都是些嘴巴紧的,即便听见了,也不会声张。”

容姑姑是女官出身,贵妃之所以能步步高升,半是倚仗容姑姑从旁指点,容姑姑是贵妃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没有之一。

贵妃便一手拉着容姑姑,把沈偲今日的“斑斑劣迹”从头到尾细说一遍,忿忿道:“这样糊弄我,我真后悔当初挑你进宫,旁的不说,你那些堂姐表妹们,哪个不比你听话懂事力争上游,你就仗着生了副好相貌。”

连珠炮似的说完,贵妃继续逼问:“沈偲,你今日就给我个准话,你究竟是怎样想的?你,你先给我抬起头来——”

沈偲抬头,眼圈微红,楚楚可怜。

贵妃见状更是无名火起,嚷道:“你就当着容姑姑的面说清楚,你到底要怎样!”

“……我也想知道,姨母为何偏要我进宫……”

沈偲只说出这句,便哽咽着说不下去。

倘若姨母一早说明进宫是以美色笼络圣心,哪怕是拼着得罪姨母,她也绝不会答应进宫的。

她抽噎了好一会儿,还是鼓足勇气道:“姨母也说,家中姐妹不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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