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位于蓟城外郭城的常明坊,距离陵光南街还隔着宁德坊,而宁德坊与常明坊皆是城中鬼坊,居住着强盗、乞丐,还有赴京赶考的外地寒门书生。
走入残破的坊门后,沿着坑坑洼洼石板路走两步,可见一间生意兴隆的店铺,挂着满是油污的牌匾“太常陈桥墩子卤煮”。
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太常陈门口。
车门打开,浓郁的腥膻气味传来,一位衣着华丽的男子下了车,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后看向车内的女子。
那女子披着白色狐裘,紧蹙着眉头下了车,把洁白的狐裘往身上裹了裹。
杜潜问旁边仆人要来一把团扇,递给了高致婉。高致婉接过团扇,遮住了半边面庞。
“汪———”一声狗叫从店铺内传来,一条长毛发油打结的大黄狗,“嗖”地窜出店铺,直扑向高致婉。
杜潜挺身挡在高致婉前方,又展开右臂将她护在身后,两边护卫相继拔出了刀,刀尖对准那条大黄狗。
大黄狗是条有灵性的狗,见状双脚不断蹬地后刹,在快刀下落前刹住了步子。
高致婉余光瞅见刀尖,不由得吸了一口气,赶忙拉了一下杜潜挡在前面的手臂。她摇了摇头,“无事,你且离开罢。”
她走到那条大黄狗前面,两边的侍卫收刀入鞘。那条大黄狗耷拉着毛茸茸的耳朵,乖巧地上前蹭了蹭她的裙摆。她弯腰,揉了揉那条大黄狗的脑袋,一人一狗极熟稔似的。
捏着扇柄的手忽地一空,高致婉抬起头。
原来是裴世爱夺走了团扇。
裴世爱拿着团扇,嫌恶地扇了扇鼻尖的空气,复又遮在面前。她看向高致婉,用着尖锐的声音寒暄:“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高二娘子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四个字故意,她变了语调,听着更显阴阳怪气。
大黄狗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似乎觉察到空中带着的敌意,恶狠狠地瞪向裴世爱,嘴里发出发狠的呜鸣。
高致婉觉察大黄狗的不安,轻按它的脑袋,安抚了它的情绪,又抬头看向来者不善的裴世爱,礼貌回道:“裴大娘子,好久不见。”
裴世爱看着高致婉,不由得想起高致婉的父亲高泉,又想到自己裴家那点闹剧,心下忿忿不平。
她想奚落高致婉几句,转眼瞥见旁边的杜潜,只好先与他互相行礼。
有杜潜这个外人在场,裴世爱收敛了点嚣张,用平缓的语气与高致婉说道:“高二娘子,你长姐这两日总拉着我家小妹胡吃海塞,今天又跑来这里吃猪下水了,实在是…………”
她扇了扇团扇,露出嫌恶的表情,提醒道:“裴家和高家丢不起这人,祸起高家,你得替我处置。”
高致婉平静回答道:“知道了,我这就带她们出去。”
说罢,她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拿给大黄狗闻了闻。杜潜认出了那玉佩,是先前他们四人交换礼物时,裴世念赠予高致婉的玉佩。
大黄狗闻过玉佩后,转身窜进了这苍蝇馆。
高致婉立刻加快脚步,紧随着大黄狗而去。
*
太常陈店铺的门不大,里面却是极宽敞的,里面摆着六张掉漆柏木做的四方桌,每台桌子有两到四张胡凳。
厨房里的浓烈的脂香和蒜香,从“道在屎溺1”的牌匾下面飘来。
两碗卤煮被端上一张两人桌。
滚烫的卤煮火烧里,猪小肠中心被掏空,切成圆圈形状,表皮被香料煮成棕褐色,猪肺煮成的咸香的汤汁里泡着焦黄色的火烧。
坐在此桌的是两位戴着头纱的女子。两人纷纷揭开一角头纱,俩人凑头在一起,露出高夹钟和裴世念的脸。
高夹钟凑近瞧了一眼卤煮,问裴世念:“这能吃?”
裴世念拿起筷子,娴熟地搅拌着表面漂浮的香菜和蒜泥,把汤底的豆腐块捞出来,等搅和得清楚了,才抬起眼皮。
“瞧着你在崔家时突然不大开心,午膳都没怎么动,想着带你出来转转。可蓟城的甜点小食,都还没你们高家的精致,也填不饱肚子,三合居你又都吃过了。想来想去,只这个可以尝尝。”
高夹钟瞥一眼“道在屎溺”的招牌,凑上前闻了闻,大蒜的气味有点腥臭,压低声音道:“会不干净吗?”
裴世念笑道:“洗得比人都干净。世间最脏的莫过于人,有些人把心脏挖出来,怎么洗都是黑的,得放阴曹地府的油锅,方可炸至金黄。”
高夹钟一笑:“那不如炸猪排。哎,猪的心里只有吃和睡,比人干净多了。”高夹钟舀了勺汤,泡着一块火烧,她夹起来尝了一小口:“还行,能吃。”
裴世念笑眯眯道:“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是嬿晨陪我的。她当时正追着前一个贫困书生,跑去体验人间疾苦。结果呢,她点了卤煮,却一口没吃,嫌东嫌西,全都便宜了我。”
她说的时候,摸了摸圆润的肚子,语气仿佛占了多大的便宜。
高夹钟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嬿晨随我爹,心地没那么善良。偏偏老天奶造人时画蛇添足,给她长出一颗圣母心。她就爱身世凄惨的,一个陈放牛赶走了,又来一个张端。”
“这么说,那张书生是真的了。”裴世念道。
高夹钟讽道:“是了,全城谁不知道她择人就依着两点。一是得模样俊俏,二是得手头拮据……哎,我爹没发迹前也这样,我姐俩的生母也都是这个取向。”
说到自己被饿死病榻的母亲,她目光黯淡下去。
裴世念拍了拍高夹钟肩膀,安慰道:“高相年轻时貌若天人,你两个娘喜欢他很正常。你这未来妹夫张端,听说五官端正,容色不逊于你爹。”
高夹钟搅了搅铁勺,认真比较起来:
“我爹可不算寒门。他父亲渤海高家主家那脉,母亲是荥阳郑氏北祖那支,门第比不上你家,但也算不得差。”
“他早年只是立志做圣人,成婚后跑到乡下没苦硬吃。等我生母走了,他才发现一箪一瓢是他不改其乐2,是家人不堪其忧。说起来,我爹当初是在我生母葬礼上一夜长大,跟换了个魂儿似的,。”
“我看没准真换了魂儿。”裴世念笑着附和:“那时候大伙都说,你爹突然转性,是因爱上三表姑,才会想突然奋发。可后来看,他俩感情没多好。”
“有时我怀疑我亲爹,早就随着我娘去了,后面这个是冒名顶替的。我也不敢说出去,毕竟家里比过去富裕,我手里的钱财也变多,只好装着糊涂。”
高夹钟絮叨着,勺子烦躁地搅动着浓稠的汤汁。
裴世念抬头,看了眼后方“道在屎溺”,忽而叹气,感慨道:“你爹也好,你妹妹也罢。聪明的人自以为掌握一切,受益最多的却是我们这样的糊涂人。”
两人正说着话,忽而感觉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攒动,俩人转头,瞧见有一条大黄狗双脚撑地,两只前爪搭在桌面,朝着她们吐着舌头。
高致婉站在门口,正巧听见了两人的一半对话,又看见大黄狗所在位置,坐着两个戴纱帽的女子,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压制住心头的恼火,走到俩人身后,双手分别搭在俩人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两个糊涂蛋,还不跟我这聪明的圣母回去?”
*
裴世爱望向门口,高致婉进去许久未出来,估摸是里面发生不甚愉快的事。她躲在团扇后方哂笑。
杜潜却道:“这扇子非是高二娘子所有,还请您物归原主。”
裴世爱心说:杜潜也太过小气,一柄扇子而已。不过既然是一柄扇子,她断没有贪图的道理。
她正要把团扇交还给杜潜,这时才瞧见扇面上绣着一只雌燕沐浴晨曦。雌燕与晨曦,燕晨,同音两字是嬿晨。嬿晨是高致婉的表字。
裴世爱转了一下扇子,才把扇子落到杜潜手里,随后奚落道:“高泉说过,高家子女最像他的是高致婉。他们最擅于操弄人心。你见她不过寥寥两面,便已把她放在心上。”
杜潜盯着扇面微笑,未有任何反驳,似是默认她的说法。
裴世爱嘲意更甚:“高致婉可不喜欢你这样的。你可知道这破地方和她的渊源?”
杜潜没有说话,仅抬眼看她一眼。
裴世爱回忆道:“她十二岁时,喜欢过一个书生陈放牛,那书生俊俏而家贫,经常来常明坊的太常陈。她也经常去太常陈,只为偶遇。”
“陈放牛?牵牛织女星的放牛?”杜潜问道。
裴世爱道:“对啊。这一看名字就知道不会是书生的名字,偏生高致婉信了。也是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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