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安觉得脑海像是蒙着一层阴翳,要费极大的神,才能调动一些思考的能力。

是以他暂且放弃思索“门闩怎么会倒”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抱着被子站起来,身形忽地摇晃。

樊孟娘端回白粥。

她奇怪地盯着谢予安。

清瘦的少年抱着被子坐在床边,好像在出神。

樊孟娘也陷入沉思。

她刚刚好像还没来得及对谢予安的脑袋来上一棒。

为什么小叔此时此刻看起来有点……像是被打傻了似的。

“小叔?”她轻唤。

“啊。”谢予安声音很轻,抬起头,“嫂嫂……”

樊孟娘放下粥:“来吃饭。”

谢予安抱着被子起身,向她走来。

樊孟娘:?

这就是谢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一个的麒麟子吗?

走了两步,谢予安突然回神,尴尬地转身放下被子。

他来到桌前,先向樊孟娘道谢,随后接过碗,盛满奉与长嫂,等樊孟娘接过去后,才给自己盛。

樊孟娘悄无声息地打量他。

沉默地吃着,不急不徐,但难从他淡然的神情上瞧出是否满意。

小面瘫。

樊孟娘腹诽。

吃完,谢予安又向樊孟娘道谢,然后收拾着自己的碗筷往厨房去。

樊孟娘可以确认,谢予安真的有些不对劲。

他就跟游魂似的脚步虚浮。

“小叔。”樊孟娘唤他,“你可是身体感觉不适?”

谢予安微顿,嘴硬:“并无。劳嫂子挂念,身为晚辈实在惶恐。”

话还没说完微凉的手背已经贴上他的额头。

混沌的神思清明瞬间。

更加贪恋着清凉。

“好像是有点烧。”

谢予安猛地回神,忙后退与她拉开身距。

后脚踩到倒地的门闩,他一脚踏空又正是病中糊涂的时候,险些跌倒在地。

樊孟娘伸手捞了他一把。

“啪——”

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谢予安转头望去,神情有些懊恼。

他的情绪比昨夜明显许多。

看来是真的病了。

樊孟娘欣喜若狂。

她压着嘴角,似焦急关切般环住谢予安搀扶,蹙眉急声:“小叔哪里不妥?”

谢予安的脑子这会儿似乎只能一件事一件事思索。

听到樊孟娘的声音,他才意识到他们贴得太近,迅速扭身脱开,距樊孟娘足有三尺远。

樊孟娘面露不解。

心里却想着:看上去瘦,腰倒是有劲儿。

接着庆幸自己刚刚还好悬崖勒马,没来得及实施恶行,瞧他病怏怏还能挣脱搀扶,樊孟娘要小心翼翼给他来一闷棍,说不准根本砸不晕他。

到时候人赃并获,真坐牢她也不乐意。

还好还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谢予安这场病简直是樊孟娘的及时雨。

给了她一个留下来的由头。

她故作焦急去报官,草草同谢予安交代一番后便拿着状纸离去,用以叫某个遵规守矩的家伙安心。

兰魄没想到这么快能再见夫人。

她又喜又忧。

夫人独自离开,显然是有接近二爷的谋划,现在一夜便归,岂非事情不顺?

但见樊孟娘神情轻松,兰魄心中稍稍安定。

“好兰魄。”樊孟娘笑,“钱你先收着,日常支度随你。另替我寻个距离同乡试馆、东湖书院近些的带院的宅子赁下,不必太大,住着舒心就是。我这还得耽误三五天。你那办妥,就去二爷的住处寻我,记得,是我先报案,你得知后才寻来的,记牢了没?”

兰魄连连应下。

她看着夫人的笑容,隐隐觉得,不过一个晚上,夫人似乎与先前不大一样。

就好像,一直捆住鸟儿翅膀的绳索断开。

尽管她被捆得太久,有些忘记如何振翅高飞,但她舒展羽毛时畅快极了,明亮的眼眸与受困萎靡强装的欢乐截然不同。

哪怕兰魄从前只见过笼中的鸟儿。

病中人都容易胡思乱想。

谢予安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没觉得有发烧,可脑袋浑浑噩噩的,昨晚作了一半的文章摊在案上,却无法从混沌的思绪里搅出丁点儿遣词造句的灵感。

他想起樊孟娘临走前的叮嘱。

应该是因为昨夜没睡好。

谢予安关门的时候,发现平常靠在门后的门闩不知去向,他隐约记得早晨好像听见门闩倒地的动静,但里外找过,还是不见门闩。

他头疼得紧,只好关篱笆院门,再阖房门。

合衣倒在床上。

闭眼,往静谧的黑暗中沉。

忽有一缕陌生的香气。

谢予安睁开眼,猛地坐起,盯着自己的床铺。

他忘了,昨夜取新铺盖供嫂嫂留宿。

谢予安像是在面对一道极难的命题,沉沉盯着枕头良久。

终于,他头重脚轻,索性抽去背上那道倔骨头,纵容自己直挺挺地倒下去,埋在被褥中。

什么也不去想。

反正人已经走了。

奇怪的是,明明都说了不要想,那阵残香却纠缠不清。

不过是一丝呼吸就能吹散的淡香。

居然在半梦半醒间慢慢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坐在床头担忧地看着他,他甚至能瞧见眉心微蹙。

她抬起手,轻贴滚烫的额头。

“真的发热了。”

模模糊糊的声音逐渐清晰,像是从梦里走出来一样。

谢予安撑开眼皮,眼前雾蒙蒙,有人影晃动。

一个时辰前。

樊孟娘同兰魄碰面交代完事情后,自往当铺当掉一枚昔日谢予成赠她的成色不错的玉佩。

朝奉欺生叫了高利,因是活期急当,价格也被压。

画押时,樊孟娘目光扫过一条却佯装未觉,不曾多言。

拿到现银,樊孟娘往药铺抓了一服疏风散寒的桂枝汤,一服安神镇静的补心汤。

人道:久病成医。

樊孟娘照顾病人久了,对自己抓的这两服药可谓烂熟于心,在旁盯着药童配方子,间或闲聊般提一两句行内话,就是看她面生,也没得以次充好的小把戏。

樊孟娘拎着药包悠悠闲闲往谢予安住处去。

顺路买了包便宜蜜饯。

酸得樊孟娘脸皱成一团,立马阖上油纸袋看也不看。

远远瞧见院门紧闭。

樊孟娘笑了下,随手拿上今早离开时带出来藏在路边的门闩,三下五除二撬开摆设似的院门,施施然推开房门,将门闩搭在角落。

“小叔?”

无人应答。

樊孟娘不着急往他面前显眼,先去厨房熬药。

等她忙活完,发现谢予安还在睡。

年纪轻真是好,倒头就睡。

樊孟娘又想起了谢予成。

她知道自己抓的这服补心汤效果好。

谢予成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每每夜不能寐时,只有这服补心汤能聊做慰藉,赐他两三时辰的好眠。

也许是刚把他送的玉佩当了。

谢予成这烦人精在天上瞧见生她的气,时不时要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闹得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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