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生那天在别墅,下午没什么事。
下午两点她在客厅翻一本商业案例分析,英文的,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不是看不懂。
是看不进去。
她说不清为什么。
胸口有一种闷闷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闷,是某种说不清的不对劲。
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传过来,模糊的,延迟的,她接到了信号但解不开。
那种感觉不固定在一个地方。
一会儿觉得手心发热,一会儿又像胃里坠着什么,过一阵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试着深呼吸,吸到底也没用。
不是缺氧那种,是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她是从来没有过的。
从前沈念初磕着碰着,她自己身上同一个地方就跟着疼,双倍的,分秒不差。
那不是“不对劲”,是明明白白的疼。
沈念初伤在哪儿,她就疼在哪儿。
从前每次都一样清楚,一样准。
位置是固定的,在沈念初伤的那一处。
程度也清楚,多重就多疼。
她只知道,从前那股疼一冒头,沈念初准是伤在哪儿了。
不是事后才知道的,是同时。
或者比沈念初自己意识到还早一点。
那种准,从前她信。
信到什么程度呢,沈念初在操场绊一下,她膝盖就先一紧,比沈念初自己“哎呦”还快。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不对劲很轻。
不是从前那种同位置、双倍、分秒不差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她说不清位置。
可能是手?
可能是胃?
什么都有可能,什么都不确定。
但它在那里,赖着不走,像耳朵里进了一粒沙,不疼,就是磨人。
她站起来,上楼。
脚步不快不慢,跟她平时走路一样。
但心里有一根弦绷着,说不清是担心还是确认。
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多虑了。
沈念初在别墅里,能出什么事?
但脚已经迈上了楼梯。
推门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不是犹豫,是在听。
里面没有异样的声音,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她推开了门。
沈念初坐在桌前看书,手边放着那管冻疮膏。
手指上的药膏还没干,亮晶晶的。
她抬头看到江挽生,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挽生看着她。
脸色正常,精神也正常。
不像出了事的样子。
手上的冻疮红肿着,但没破,没流血,就是旧伤。
但那种闷闷的不对劲还在,没有消退。
像一只手按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面,她知道它在那里,却摸不到形状。
她把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归到自己身上,没往沈念初那里想。
可从下午到现在,它一直悬着,像一根细线在风里轻轻摆,不响,却让人没法忽略。
江挽生很少被这种抓不住的感觉拿住。
她向来是把事看透、把人看准的人,偏偏今天这股不对劲,她解不开。
“喝水了吗?”江挽生问。
“喝了。”
“吃的呢?”
“李姨端了水果。苹果和橘子。”
江挽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她多虑了。
也许那种感觉只是她自己今天状态不好。
她甚至想过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或者中午那杯咖啡喝得太浓了。
连“是不是快到节气、骨头缝里发酸”这种念头都冒出来过,又被她自己否了。
江挽生从不拿身体当借口,她更信逻辑,可今天逻辑也帮不上忙。
但这些解释都不对。
她昨晚睡得很好,今天也没喝咖啡。
她转身准备走。
沈念初叫住了她。
“江挽生。”
“嗯。”
“你看过财报吗?”
“看过。”
“我这本书上有个地方看不懂,关联交易和同业竞争有什么区别?”
江挽生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沈念初把书翻到那一页递给她。
书页上有一个用笔画的问号,旁边的空白处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定价公允?
江挽生看了两行。
“关联交易是公司跟关联方做生意,同业竞争是关联方跟公司做同类业务形成竞争关系,两码事。
关联交易不一定有问题,正常经营里很常见。但如果定价不公允,比如低价卖给关联方、高价从关联方采购,就可能变成利益输送。”
沈念初听得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跟着点,像在把每一个词都按进脑子里。
江挽生看她那样,忽然觉得,这姑娘较起真来,比许多人想的都要沉得住气。
沈念初点了点头:“那怎么判断定价公不公允?”
“看市场价。跟独立第三方做同类交易的价格对比,差距太大就有问题。”
“如果找不到第三方对比呢?”
“那就看审计意见。审计师会在附注里披露关联交易的定价依据。如果审计师出具了非标意见,说明有问题。”
江挽生说完,注意到沈念初的笔尖在“利益输送”四个字上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是这个词撞到了她心里某处,但她没抬头说,江挽生也就没点破。
沈念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写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
江挽生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关联交易,定价公允,利益输送,审计意见。
旁边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旁边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龙盛实业?
江挽生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秒。
没问。
江挽生把那行小字记在了心里。
龙盛实业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陈叔那边每隔一阵就会递来唐家关联企业的动向,龙盛是其中绕不开的一个。
沈念初把它写进问号旁边,说明她已经开始自己拼那张图了。
江挽生没点破,也没追问,只把这件事压进了打算晚点跟陈叔核对的那一摞里。
“你怎么突然看这个。”江挽生问。
“企业管理课讲的。想弄明白。”沈念初把书翻回原页,手指在纸边蹭了蹭,眼皮没抬。
江挽生没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停了一下。
“想学就直接学,不懂的可以问我。”
这句话她之前说过。
沈念初那次没接话,这次也没接。
江挽生没觉得被冷落。
沈念初这种人,你递过去的台阶她不一定踩,但记不记得、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但江挽生注意到沈念初睡前还在看手机,不是刷短视频,屏幕上的颜色像财经软件的界面。
绿底红字的走势图,她瞥见了一眼,没问。
楼下李姨在厨房收拾。
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
江挽生路过厨房门口,李姨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在揉明天早上皮蛋瘦肉粥配的花卷。
“小姐,沈小姐的手冻疮年年长吗?”
“不知道,可能吧。”
“我明天炖个当归羊肉汤,活血的,对手脚冰凉有用。小姑娘家家的,手冻成那样,看着心疼。”
江挽生看了眼李姨沾着面粉的手,没接那句心疼的话。
李姨在江家这些年,对人向来是慢热的,能说出“看着心疼”,已是把沈念初当自己人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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