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经济学者保护动物
三年前的速溶咖啡,冲出来像一杯有颜色的绝望。
林知夏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表情瞬间凝固。
“王教授。”
“嗯?”
“这咖啡过期了吗?”
王建国认真看了一眼包装袋。
“不能这么说。”
林知夏松了口气。
王建国补充:“它只是超过最佳饮用期两年零八个月。”
林知夏:“……”
很好。
刚穿越,先喝一杯具有纵向时间跨度的学术遗产。
王建国倒是很平静,仿佛三年前的速溶咖啡已经是经济学院现有条件下最高规格的接待礼仪。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发黄的白板擦,又在墙角扒拉出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原本写着几行字:
“本周组会:暂停。”
“下周组会:待定。”
“本院未来:随缘。”
王建国擦掉“随缘”两个字,在黑板上郑重写下四个大字:
投稿系统。
字写得颤颤巍巍,气势却像在写遗嘱。
“既然你已经入职了,有些基本常识必须知道。”
林知夏端着咖啡坐下,姿态严肃。
毕竟现在她不是在听入职培训。
是在听地府生存指南。
王建国指着黑板。
“这个世界的最高权力,不是政府,不是学校,不是院长,也不是你导师。”
林知夏下意识点头:“现实里导师也挺像最高权力。”
王建国看她一眼:“这里更绝对。”
他说:“全球论文投稿系统,简称系统。所有学者的生命、身份、资源、职称、住房、食堂折扣,全部由它统一计算。”
林知夏:“食堂折扣也管?”
“当然。”王建国说,“贡献值高的人,打饭阿姨会给他多抖半勺肉。”
林知夏肃然起敬。
原来真正的学术尊严,最终落脚点还是红烧肉。
王建国在黑板上写下第二行:
学术贡献值 = 生命能量。
“你手环上的贡献值,就是你的命。”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100。
她以前最喜欢看到100。
试卷100,绩效100,论文相似度低于10。
现在她看到100,只觉得像余额不足的银行卡。
王建国继续说:“发表论文,加贡献值。期刊等级越高,加得越多。一区顶刊可以加很多,普刊也能加一点,虽然少,但对底层学者来说,蚊子腿也是肉。”
“拒稿呢?”
“扣。”
“撤稿?”
“重伤。”
“学术不端?”
王建国停顿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永久退稿。”
林知夏心里一凉:“永久退稿是什么意思?”
王建国指了指墙上的黑白照片。
“□□消散,账号注销,所有成果清零。系统会把这个人从数据库里删除,只保留一行警示案例。”
林知夏沉默了。
现实世界里,学术不端当然严重。
但这里显然不是撤稿、通报、处分那么简单。
这里是直接把人从世界里“撤稿”。
她看着墙上的照片,忽然觉得那些黑白笑脸不再只是恐怖布景,而像一排排被系统归档失败的样本。
王建国又写下一行:
投稿流程。
“每一篇论文投稿,都要进入系统副本。”
林知夏眼神一动:“副本?”
“对。”王建国说,“不是你现实里点个submit,然后等三个月编辑部装死。这里快得多,也残酷得多。”
他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关,选题新颖性检测。系统会问:你的边际贡献是什么?”
林知夏:“如果回答不上来呢?”
“轻则扣分,重则当场弹出‘建议转投他刊’。”
林知夏倒吸一口冷气。
这五个字在现实里已经够可怕了。
在这里听起来简直像死神敲门。
“第二关,数据真实性审判。系统会检查数据来源、缺失值、异常值、样本量、变量构造。凡是写‘相关数据来源于相关网站’的,基本会被判定为学术自杀。”
林知夏想起自己昨晚改的那篇本科论文。
很好。
如果那学生穿来这里,第一关还没过,第二关已经可以准备骨灰盒了。
“第三关,模型献祭室。”
林知夏警觉:“献祭什么?”
“作者的头发、睡眠、尊严,以及必要时的贡献值。”王建国说,“系统偏爱复杂模型。公式越多,祭坛越亮。简单OLS在这里地位很低,除非你能把识别策略讲得天衣无缝。”
林知夏冷笑:“意思是,模型不一定要对,但一定要看起来很贵?”
王建国悲伤地点头:“你适应得真的很快。”
“第四关,审稿人降临。”
他说到这里,办公室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林知夏放下咖啡杯。
“审稿人是什么?”
王建国沉默片刻:“半机械体。”
林知夏:“……”
她原本以为审稿人没有感情只是比喻。
没想到这里直接落实成物种特征。
王建国解释:“系统会根据稿件自动分配审稿人。大部分审稿人都经过机械化改造,没有私人关系,没有同情心,没有周末概念,只看三件事。”
他在黑板上写:
创新性。
数据完美度。
模型复杂度。
林知夏看着这三行字,觉得每一个都像棺材钉。
“现实意义呢?”她问。
王建国笑了一下。
那笑容非常苦,像基金申请书最后一页的“预期成果”。
“现实意义在这里属于加分项。”
林知夏:“那还好。”
王建国:“前提是你已经活着通过前三关。”
林知夏:“……”
很好。
现实意义属于饭后甜点。
问题是作者可能没命吃饭。
王建国走到墙边,拉开一张发黄的世界学科分布图。
图上五颜六色,像一张不太健康的热力图。
最上方是金色区域,标注:理论物理。
旁边批注:神之领域。
林知夏指着它:“为什么理论物理在最上面?”
王建国说:“因为他们写的东西没人看懂。”
林知夏:“所以?”
“所以没人敢拒。”王建国语气平静,“万一拒错了,可能三百年后被证明是划时代贡献。系统为了规避风险,通常让他们活得很久。”
林知夏:“……”
她忽然明白了一种顶级生存策略。
不是写得清楚。
是写得让所有人都不敢说自己看懂了。
“理论物理大佬贡献值很高,很多人已经接近永生。”王建国说,“他们开会不叫学术会议,叫诸神议事。”
林知夏想到现实里那些满黑板公式、台下全员沉默点头的报告,深以为然。
下一块红到发紫的区域标着:
生化环材。
批注:卷王炼狱。
王建国说:“这里人最多,论文最多,实验最多,爆炸也最多。生物、化学、环境、材料四大学科,昼夜不休,靠高频投稿续命。”
林知夏问:“他们好活吗?”
“看命。”王建国说,“有些人一周一篇通讯,有些人一锅样品爆炸,全组贡献值归零。”
林知夏沉默。
这很生化环材。
“他们的信条是:只要实验室还没炸,就还能再补一组数据。”
林知夏:“如果炸了呢?”
“那就写事故分析,争取转化成论文。”
林知夏肃然起敬。
真正的卷王,从废墟里也能挖出一个研究问题。
第三块区域闪着电光,标注:
计算机。
批注:GPU修仙门派。
王建国说:“计算机学院波动最大。今天顶会录用,贡献值暴涨,原地飞升;明天代码跑不通,复现失败,贡献值暴跌。每个计算机学者都背着一块GPU,像修士背剑。”
林知夏:“他们的敌人是谁?”
“截止日期、bug、显存不足,以及审稿人要求开源代码。”
林知夏沉思片刻。
这确实都是生死大敌。
王建国继续介绍:“医学学院被伦理审查委员会统治,历史学院靠考据续命,文学学院长期受到‘研究问题不明确’攻击,管理学院生存能力很强。”
林知夏问:“为什么管理学院强?”
王建国神色复杂:“因为他们能把任何东西都写成组织韧性。”
林知夏:“……”
有道理。
最后,王建国指向地图底部一小块灰色区域。
面积很小,颜色很淡,像被人顺手抹了一层骨灰。
标注:
经济学。
批注:死亡禁区。
林知夏心里一跳。
“我们?”
“我们。”王建国点头。
灰色区域旁边还有一串系统评价:
长期无法准确预测现实。
模型假设过强。
因果识别争议大。
结论易受样本影响。
作者具有较强事后解释能力。
综合风险:极高。
林知夏看到最后一条,差点气笑。
“作者具有较强事后解释能力也算罪名?”
王建国叹气:“系统认为,我们最擅长预测失败后解释为什么失败。”
林知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这句话过于冒犯,但又隐约有点事实基础。
她只能干巴巴地说:“经济学也不是算命。”
王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浮起一点光。
“这句话,三十年前有人也说过。”
“然后呢?”
王建国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投稿环,像是想起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然后经济学就成了保护动物。”
话音刚落,林知夏手腕上的投稿环忽然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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