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直冲鼻腔,周序吟被一把无形的大刀从头到脚劈成两半,不留连结。
脑中的一切事物失去逻辑,被粗暴地粉碎,成为稀烂。
只剩眼前这幅画面,以慢镜头的速度,一寸寸烙进他的视网膜,他的大脑,以及他的骨髓里。
他发疯般冲上去。
咚!
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重重地磕跪在地面。
痛感沿着腿骨窜上来,冲破混沌的浓雾,强行带回理智。
救护车……
救护车!
他抖着手摸出手机,指纹解锁失败了几次才成功。
语无伦次地寻求急救后,又不敢抱起卡希迪,只能一遍遍叫对方的名字。
“阿卡,亲爱的……你别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救护车快来了,你会没事的……我们还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活到老掉牙呢,是不是?”
滚烫的泪如雨落,砸在卡希迪的鬓角,碎裂成更稀少的液滴,渗入皮肤。
周序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一起吃饭,一起玩乐,谈论之后去哪里旅游,要如何规划工作与生活,明明一切都是那么值得期待,美好的未来唾手可得……
怎么他加个班的功夫,一切就都变了?
抹去泪水,咬紧牙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医生,他该做点什么。
心理暗示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周序吟想要检查颈动脉,想要进行心肺复苏。
可他的手,那只拿过无数次手术刀,切割过无数骨肉,缝合过无数皮肤,素来稳当如磐石的手,从未像现在这般颤抖。
抖得他都不敢承认这是属于他的。
他记不清步骤了,全靠熟能生巧硬着头皮做急救。
不知道是措施起了效果,还是卡希迪本就剩下一丝意识。
“咳……”
死寂里响起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呛咳。
周序吟的动作遽然顿住。
幻听?
不,不是的。
他看见了。
紧闭的眼皮打开一条缝隙,迷蒙片刻后,浑浊的瞳孔定格于他的面孔,短暂亮起一瞬。
沾血的手指奋力动弹,却连指尖都翘不起一寸,好似躯壳中的骨骼想要脱离束缚,套在外面的人皮偏要将它们压下去。
上下唇动了动,卡希迪竭力想要说些什么。
出口却只有灌满喉腔的血液。
赤色虫卵遍布全身上下,孵化出血蜈蚣,蜈蚣张牙舞爪地生出千足,从每根血管里弯弯曲曲地爬出来,越爬越长,越爬越多,带走他面上残存的生色。
“不急阿卡,不急……”周序吟声音的抖动幅度比他的手更不成样子,“你慢慢说,我听着,我都听得到……”
纵使肮脏,污浊,黏腻,他也不管不顾地趴在冰凉的平地上,把耳朵凑上去。
可能听见的只有拼尽全力的呼气。
匆匆转头看去,卡希迪的目光有些涣散了,但嘴唇固执地张合到最大,大得要把黑漆漆的喉咙展露,要把嗓子眼都掏出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一个口型,周序吟便一眼不眨地盯住,一字一句地翻译。
那些泰文一点也不好辨别。
易混淆的词汇,无差别的口型,一个将死之人又如何把异同表达?
可周序吟是懂他的。
眼泪无声地涌出。
止不住,擦不完。
怎么可能看不明白呢?
他太清楚卡希迪要对他说什么,也太知道卡希迪想要他做什么。
“好……好……活……着……”
最后一个字音从周序吟口中发出,卡希迪的心也落下了。
他的眼底流出晶莹的泪,泪混在血水里,却稀释不了分毫。
可他的嘴角扬起,那样心满意足,好像周序吟真的会如那四个字一般,越来越好,好像他真的看见了那些未来。
即便那未来里没有他,他也不觉得难过。
他的眼皮就此落下,如同一场被迫落幕的舞台剧,永远不会有终章。
“不——!!!”
无法再控制理性,周序吟发疯一般抱起卡希迪。
他的双臂勒得死紧,企图对抗从业的经验,把正在流逝的温度锁住。
“不要睡!阿卡!听见了吗?”他撕心裂肺大喊着,“不许睡!我不许你睡!卡希迪,你要是真的睡着了,我……我再也不会想你,再也不会原谅你!”
他原想多说些狠话的。
但出了口,也只有这些。
他无法对卡希迪表露更伤人的言语,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诉求,见证对方在自己怀中停止呼吸,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天地的光亮湮灭,脑中的弦猝然断裂。
图像从周序吟眼中一点点褪去,从视听的消失开始,逐渐演变到四肢什么都感触不到了。
一切被擦除,他被不可名状的力量扼制住咽喉。
说不出话,更无法呼吸。
手动了起来。
像弹钢琴般落在血泊中,拉起又放下五条黏腻的血丝,再一点点摸索到卡希迪的脸上,掰开他的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容。
很可惜。
靠食指与拇指固定的表情无法长久,一放松,弧度又没了。
——好好活着。
卡希迪最后的口型毫无预兆地浮现脑海。
周序吟倏忽睁眼,仿佛刚从密不透风的沙土中钻出来,扯开衣领大口大口地喘气,一下发狠过一下,连带胸腔响起嗡鸣。
喘到几近作呕时,他终于在涔涔滴下的冷汗中,听见救护车响撕裂寂寥。
*
夜晚的警署灯光常亮。
做完笔录的周序吟干坐在硬塑椅子上。
他双目无神,面色灰惨,嘴唇干裂,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活像一具干尸。
“喝点水吧。”有人递来纸杯。
那是个年轻的警员,她刚进警局没有多久。
卡希迪与人友好,和局里的人关系都不错,她更是把卡希迪当作值得尊敬的前辈,故而认识身为对方爱人的周序吟。
“谢谢。”周序吟的嗓子堪比坦克碾磨过碎的石子路,接水的动作更是机械。
在他旁边坐下,警员斟酌着,还是开了口:“如果前辈真是被人所害,汶耶警长一定会将犯人捉拿归案,你先在这儿休息会儿吧……”
周序吟点头谢过她的好意。
折腾一晚上,他却明了这个时候不能睡。
一旦在24小时内睡下,那惊悚一幕将会刻入海马体,伴随他终身。
他就这么睁着眼,望着大门生熬。
时间黏稠地流淌,淌过分秒,淌过小时。
直到脚步声响起。
是西渟带着调查一行回来了。
周序吟几乎一瞬就从座位上弹起来,迎上前急切抓住他的手臂:“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
摇摇头,西渟眼圈泛灰:“酒检正常,家里没有第二人存在的痕迹,初步判断,是意外失足,或者,是他自己……”
“不可能!”周序吟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等候室里显得尖利,“阿卡怎会莫名其妙跑去阳台喝酒?更不会自杀!阿渟你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理智点!”西渟提高音量,拽住周序吟的手腕后又压下声去,疲倦地抹了把脸,“我当然知晓,我比谁都希望这不是意外,现场我翻遍了,只要发现哪怕一丁点儿线索就能……可太干净了,我没办法,只能收队。”
他越是这样说,周序吟就越是呢喃:“不,不可能……”
抓着西渟的肩膀,他固执地坚持,“你相信我,一定有人,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阿渟……”
他俨然到了崩溃边缘,口中的话与脑中的思绪也许早已无法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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