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散场的人流渐渐褪去,看台座椅一排排空落下来,残留着方才喧嚣过后的余温。

队员们收拾好球拍与装备,坐上返回集训驻地的大巴。车厢里没有往日胜利过后的说笑打闹,大半路程都浸在一种安静的压抑里。

沈星珞没有跟大部队一同返程。

递交退赛申请之后,她便独自离开了场馆,背包斜挎在肩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人知道她此刻身在何处,是回宿舍收拾行李,还是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消化情绪。大巴车上属于她的那个空位,空荡荡地摆在那里,像一道无声的缺口。

林皖星靠在车窗边,侧脸映在漆黑的玻璃上,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球拍握柄上被汗水磨旧的纹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决胜局的每一拍,还有沈星珞转身走向球员通道时,那个绝不回头的背影。

顾清晚坐在她身旁,看出她心绪沉沉,没有过多的劝慰,只是轻轻递过来一瓶常温矿泉水。

“别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顾清晚的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其他人的耳朵,“沈星珞的决定,是她自己选的路,不是你的错。”

林皖星接过水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喉咙发紧,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道理她都懂。

可一年朝夕相处的搭档,那些训练到深夜的傍晚,一起熬过的瓶颈,一起分享过胜利的喜悦,那些已经刻进生活缝隙里的回忆,不是一句“不是你的错”就可以轻易翻篇。

大巴一路行驶,回到集训基地。

夜色笼罩住整片训练园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教练把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灯光惨白,桌面上摊开厚厚的一叠资料,全部都是关于京北省队的赛事录像分析、队员技术报告。

门关合上,隔绝了外面夜晚的虫鸣。

老徐拿起打印出来的对阵名单,指尖重重点在纸面。

“八强对手,京北省队。”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几张资料。

“老牌强队,国青输送大户,队员基本功扎实,几乎没有明显短板。往年每一次全国大赛,他们都是冲冠第一梯队。今年新增两名国青下放选手,实力再上一个台阶。”老徐缓缓开口,神色严肃,“原本我们有皖星和星珞这一组王牌女双,尚且还有一战之力。现在沈星珞退出后续全部赛程,我们女双位置直接出现巨大缺口。”

一句话,把现实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少了沈星珞,林皖星不能再继续打原来的双打位置。临时拼凑全新搭档,短短几天之内根本磨不出足够对抗京北省队的默契。

“现在队内两套方案。”老徐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第一,调整出战名单,林皖星改打女单,替补队员顶上女双位置。风险在于,皖星长期主攻双打,单打对抗强度、多拍耐力,都需要紧急补强。第二,重新配对,尝试队内快速磨合新双打组合,但留给我们的备战时间,只有短短六天。”

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呼吸声。

改单打,对于林皖星来说,是一条艰难的险路。

长久以来她的打法更偏向双打网前衔接、轮转补位,单打需要大范围跑动、重杀、相持拉扯,完全是另一套逻辑。

“我打单打。”

林皖星抬眼,声音不算响亮,却异常笃定。

所有人一齐看向她。

“替补队员去打女双,我顶上女单席位。”她坐直身体,眼底褪去方才的低落,透出一股韧劲,“时间很短,我可以练。”

顾清晚微微蹙起眉:“皖星,你要想清楚。京北省队的两名单打选手,全都是国青历练过的水准,多拍相持能力极强,你很久没有系统练单打,仓促上场,消耗会非常大。”

“我清楚风险。”林皖星摇头,“但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临时凑双打,默契不足,遇上京北省队那对王牌女双,几乎没有胜算。与其两处都被动,不如把力量集中。”

老徐盯着她看了片刻,看见少女眼中没有冲动,只有经过权衡之后的坚定。

“好。”老徐重重吐出一口气,拍板定下,“八强赛出战名单就此调整。林皖星转入女单,顾清晚继续一号单打,女双由两名替补队员出战。接下来六天,全员进入封闭式针对性特训。”

他伸手推过一叠录像光盘与打印报表。

“所有人,吃透京北省队每一位主力的技术特点。”

投影仪亮起,白墙上面投射出比赛录像片段。

京北省队一号女单,攻防均衡,防守韧性极强,擅长把比赛拖入漫长多拍消耗战,一点点磨垮对手心态。他们的王牌女双,网前抢点凶狠,轮转流畅,杀球连贯,几乎很少给对手喘息机会。

一幕幕精彩凌厉的回合在墙上流转,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顾清晚,你重点研究对方一号单打,针对她的防守周旋打法,练习突击变线,尽量避免被拖入无休止的拉锯。”老徐分配任务,转头看向林皖星,“皖星,你的特训最苦。接下来六天,上午进行单打专项多球训练,强化大范围跑动、后场重杀、接杀防守。下午队内模拟对抗,由其他队员模仿京北选手的打法陪你实战。晚上复盘录像,拆解对手习惯球路。”

“明白。”林皖星应下。

散会的时候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

走出会议室,基地的训练馆依旧亮着零星灯火。不少队员已经回宿舍休息,只有寥寥几个人还在加练。

林皖星没有直接回寝室,独自拎着球拍走向空旷的训练场。

塑胶地面泛着冷调的光,球网静静立在场中央。

从前这个时刻,沈星珞多半会在这里陪她加练,两个人对着互相喂球,汗水滴落在地板上,偶尔会低声讨论球路,晚风从窗户吹进来。

如今场地上,只剩她一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她取下拍套,抽出球拍,随手抛起一颗羽毛球。

“啪。”

击球声在空旷球馆里孤零零地响起,回声一圈圈荡开。

一次,又一次。

后场高远球狠狠打向对面底线,脚步大范围横向移动,接杀、起跳、吊网前。

单打对脚步的要求远比双打严苛,仅仅半个小时,浑身便已经浸满汗水,呼吸急促,小腿肌肉酸胀发紧。很多习惯性的双打本能还刻在身体里,打完一拍下意识想要侧身等待搭档补位,回过神,身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

每一次这种瞬间,心口就轻轻抽痛一下。

旧习惯,还没有来得及被时光磨掉,搭档却已经不在身边。

“不要下意识留位置。”

一道声音从场馆入口传来。

顾清晚没有回去休息,手里拎着两瓶水,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场内的她。

“打单打,你的身后、你的网前,全部都只能靠你自己。”顾清晚走近,把水放在场边的长椅上,“你的网前手感很好,这是你的优势。短板是后场连续重杀,还有大范围来回跑动之后体能掉速太快。京北省队的人最擅长抓对手后半程体能崩盘。”

林皖星停下挥拍,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我知道。”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六天时间,我尽量把短板往上补。”

顾清晚望着她,沉默片刻:“你心里还放不下沈星珞。”

不是质问,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林皖星握着球拍的手微微一僵,垂眸看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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