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城旭是被透过厚重窗帘缝隙的阳光叫醒的。他猛地坐起身,一时有些恍惚。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洁净的香味——和他过去十六年里习惯的潮湿霉味与杂乱油烟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过大的衬衫,睡得有些皱巴巴的。猫耳敏感地捕捉到门外走廊上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的声音,平稳而规律。
城旭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远处能看见修剪整齐的树篱和一座小型喷泉,安静、奢华、与他格格不入。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下,不急不缓。
“城旭少爷,您醒了吗?主人请您去餐厅用早餐。”是管家的声音,恭敬而疏离。
城旭愣了下,“少爷”这个称呼让他浑身不自在:“……知道了。”
他快速洗漱,换上昨晚管家送来的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宽松的浅灰色长裤和一件柔软的白色带帽卫衣,质地很好,穿上身舒适妥帖。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城旭有些陌生。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依旧锋利,但洗去了疲惫和尘土,苍白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点血色(或许是昨晚那杯血的功效),黑色的短发虽然还是有点乱,却不再显得邋遢。
只是眼神深处,那份警惕和疏离丝毫未减。
餐厅在一楼,宽敞得惊人。长长的胡桃木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摆放着水晶花瓶,插着新鲜的、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朵。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琉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
珀涅斯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鲜红的液体——这次大概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血液,颜色比昨晚给城旭的那杯更鲜艳。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正慢条斯理地看着一份摊开的杂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猩红的眸子落在城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早,小猫。衣服很合身。”
城旭抿了抿唇,忍住反驳那个称呼的冲动,拉开珀涅斯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椅子很沉,但在地毯上推拉时几乎没有声音。
“……早。”出于礼貌,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管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城旭面前摆上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培根、烤番茄、一小碗燕麦粥、一小份面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城旭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脸一热,迅速低下头。
珀涅斯低笑了一声,放下报纸:“吃吧,不用拘束。这是你的早餐,属于人类的食物。”他顿了顿,指尖划过自己高脚杯的杯沿,闲聊似地开口,“至于我的,你已经提前享用过了。所以,理论上,我们现在算是……共享了同一份营养。”
这话里的暗示让城旭拿着刀叉的手僵了僵。他选择无视,埋头开始吃。
食物很美味,是他许久未尝过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味道。他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咽,仿佛想用这种速度填满胃部的同时,也堵住心里某种翻腾的不安。
珀涅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抿一口杯中的血液,眼神深沉,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藏品,评估着他的反应。
当城旭吃完最后一口燕麦粥,放下勺子时,珀涅斯开口了。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你可以熟悉一下环境,看看书,或者去花园走走。管家会告诉你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不能。”他的语气很随意,“晚上,我们需要进行第一次正式的‘供血’。”
城旭猛地抬头:“这么快?”
“契约从昨晚你签字的那一刻就生效了。”珀涅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双红眸直视着城旭,“城旭,你需要明白,血仆并非仅仅是提供血液的移动血库。你的血液品质,会直接受到你身体状况、情绪甚至饮食的影响。”
他故意顿了顿:“昨晚那杯‘适应剂’,是为了让血液初步产生联系,减少你身体的排斥。而今晚……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权威:“我会取用你一部分血液。过程不会太痛苦,但你需要保持放松和……顺从。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顺从。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城旭心里。他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如果……我不呢?”他听见自己声音,声音有些干涩。
珀涅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那就可能会有点麻烦。对我而言,不过是得到一杯质量稍差的饮品。但对你……”
他指尖轻点桌面,“排斥的反应可能会让你很难受,发热、眩晕、甚至更剧烈的疼痛。而且,契约里写明了,因血仆不配合造成的后果,由血仆自行承担。我想,你应该不希望刚得到的安稳生活,立刻被病痛取代吧?”
他在威胁。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直白的威胁。
城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别无选择,从他在大雨中拨通那个电话,从他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很好。”珀涅斯站起身,走到城旭身边,冰凉的手掌出乎意料地落在他头顶,揉了揉那对柔软的猫耳。城旭浑身一僵,尾巴瞬间炸毛,却强忍着没有躲开。
“放轻松点,城旭。”珀涅斯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气息冰冷,“只要你听话,我会对你很好的。你会拥有你从未拥有过的一切。这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我还有事要处理。晚上见,我的小猫。”
珀涅斯离开了餐厅,留下城旭一个人,对着空掉的餐盘,和满室冰冷又华丽的寂静。
一整天,城旭都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管家带他大致参观了府邸的公共区域——巨大的藏书室、阳光房、室内游泳池、甚至还有一个私人的小型影院。一切都奢华得超乎想象,也空旷得让人心慌。这里几乎没有“生活”的气息,只有精心维持的完美和秩序。
他尝试去藏书室找本书看,但那些厚重的、烫金书脊的典籍,让他望而却步。他最终只蜷缩在阳光房的一张躺椅上,看着窗外花园里被园丁精心修剪的草木发呆。阳光暖洋洋的,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昨晚那杯血带来的奇异暖流似乎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夜晚降临的恐惧。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晚餐很丰盛,但城旭食不知味。珀涅斯没有出现,管家说他晚上有客人。
这反而让城旭松了一口气。
夜幕终于降临,府邸里的灯依次亮起,将这座巨大的建筑点缀得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发光体。
夜里,管家敲响了城旭的房门。
“城旭少爷,主人在书房等您。”
该来的,总会来。
城旭深吸一口气,跟着管家穿过长长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管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珀涅斯的声音:“进来。”
书房比城旭想象的还要大,三面墙有两面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书籍或是某些藏品。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只亮着一盏复古的绿色琉璃台灯,光线昏黄,勾勒出珀涅斯坐在高背椅上的剪影。
他换下了西装,应该是应付完了宾客,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敞得更开,苍白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小巧的银质匕首,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寒芒。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雪茄(虽然桌上没有烟灰缸)和一种更浓郁的、属于珀涅斯本人的冷冽香气。
“过来。”珀涅斯放下匕首,朝他招手。
城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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