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这话,既征询了他的意见,又不至于显得他们几房在咄咄逼人。
沈庆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搅着手里的帕子轻咳了一声。
屋内的烛火将他大半个身子都拢在光亮里,昏黄的光色衬得他面色苍白,楚楚可怜的:“父亲的丧事既然已经结束,沈家家主一事的确是该提上日程。至于,今个儿四叔这事......”
沈庆春这话说了一半,像是话里有话。
四房的夫妻两个打从一开始,就站在不远处一言未发。
他的那位四叔更是站在那儿拨弄着手中的佛珠,闭着一双眼睛,像是在静观其变。
直到......
他开了口,沈世严方才抬起头,朝着他看了过来。
那是一道令人胆寒的视线,隐藏在阴影之中,让人窥不见表情。
他只是隐隐约约地在阴影里瞧见对方唇紧抿着,像是有些不高兴。不过这些年,四房在沈家的威望渐渐好了起来,他的这位四叔就算是不说话,也自会有人替他说。
就比如......
三房的沈淑。
一个嫁出去,却永远都拿不到沈家家主之位的‘外人’。
“今天这么大的事情,春哥儿还是应该同我们都商量一下的。”沈淑打着手中的团扇走上前,吐出来的调子里多了一股子的埋怨,“最近你也知道,这晋阳这么乱,就连咱们沈家的货,出去一趟都不容易。你四叔这次,可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从那位庞督军手里搞来一张通关引信。哪知让你这么一搅合,现在什么都没了。”
“这有时候,人做事还是应该三思而后行,一切应该以家族的利益为先......”
沈时迁现在巴不得看沈庆春吃瘪,此时看笑话般的嗤了一声:“一个快死的病秧子他懂什么.......”
“混账东西!”沈老太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沈时迁口中的嘀咕,他握着手里的龙头拐杖朝着地上重重的砸了一下,声音之大吓得众人一惊。沈时迁更是一个腿软,直接跪到了地上去。
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沈老太爷这才转过头,面色温和的看向沈庆春:“四房这件事情,春哥儿以为如何?”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沈庆春却是低垂着头,指尖摩挲着手里的汤婆子淡淡地开口:“我觉得,应该严惩。”
“大公子!”
“沈庆春你......!”
跪在地上的沈时迁猛地抬起头。
沈淑气笑了。
可就在沈淑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站在不远处一直未出声的沈世严,突然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这位四叔长着一张国字脸,虽是上了点年纪,面相却和善。他握着手中的佛珠缓缓走上前,面上无悲无喜,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闭上眼,双手在胸前合十。
“我认为......”
“春哥儿说得对,我认罚。”
“喂,沈世严你在说什么?”沈时迁不敢置信的瞪大了一双眼睛,他刚想要上前质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临阵倒戈,他却是被一旁站着的沈淑给一把拉住。
沈淑冲着沈世严使了使眼色,试图让对方按照他们预设好的步骤走。可沈世严却是充耳不闻,反倒目光微垂,冷冷的落在了那个跪在身前的平三身上。
“盐乃国之本。”
“太祖皇帝当年实施盐引政策,选了我沈家做这皇商,便是看重我沈家家风清正,不会以权谋私。现如今,平阳王身死,晋阳大乱,我沈家若是在此时趁人之危,便是有负皇恩。”
“这次的事,的确是我管教不严。”
短短几句话,就从主谋变成了一个不知情人。
沈庆春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反倒是平三,进来的时候或许还觉得自己有一线生机,可在听见自家主子的这番言语之后,彻底的歇了念想。而这一切都被端坐在上首的沈老太爷看在眼里,然而他并没有戳穿沈世严这看上去过于蹩脚的谎言,而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沈老太爷说着,皱着眉看向他那另外两个不争气的子女,“瞧瞧你们,一个个不分青红皂白便胡乱指摘,我以前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沈时迁赶忙端正跪好。
沈淑也害怕的‘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只有刚刚那个主动承认了自己过失的沈世严站着,倨傲的仰着头颅,宛如一个胜利者。
以退为进。
与另外两个没什么脑子的姑叔相比,沈世严的手段倒是高明上许多。
“平三坏我沈家门风,鞭三十,逐出沈家永不再用。至于四房......”一切尘埃落定,沈老太爷宣布了这次的处置结果。至于沈世严,他倒是仔细斟酌了一番,再次开口道,“这次四房管教不严,却有失职之过,便也罚十鞭,以示惩戒。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的在家中闭门思过,至于沈家盐运一事,便全权交给春哥儿处理。”
“全权......?”
“您莫不是要把沈家的家主之位交给这么一个......”
沈淑的话还没说完,沈老太爷却是突然将沈庆春唤到跟前。
那抱着汤婆子的手被老爷子执起,沈庆春低着头便是看见老爷子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阿爹走的早,但好在教出来的儿子可堪大用。论资历,你的确比不上你的那些叔伯,但论魄力,你却像我。”
“只可惜,你这身子骨实在是差了些......”
沈世严:“身子差,可以养。”
沈庆春看向那个虚情假意帮自己说话的叔叔,掩唇咳嗽了两声,推托道:“阿爷......四叔这次只是一时冲动,这家主之位您若是要给的话,还是......”
“行了。”沈老爷子握着手中的拐杖站起身,他走上前,将下面站着的人扫了一眼,而后转头看向沈庆春,方才再次开口道:“沈家这家主之位,你可想要?”
想要吗?
继承父亲遗志,一直以来都是沈庆春所期盼之事。可眼下,主动暴露野心风险过大,沈庆春思索了片刻,便攥着手中的帕子,低低的咳嗽了一声:“但凭阿爷安排。”
沈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沈家的家主之位我暂且交给你,但是现如今晋阳之困,亦是我沈家之困。”
“此局不解,西北督军不退,我沈家的百年经营怕不是要毁于一旦。”
沈老爷子拍了拍沈庆春的手,“春哥儿,这男儿先成家后立业。你这身子骨太弱了,还是尽快找个能帮衬你的夫婿入赘,我才好安心的把这家主之位交给你。”
*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日头微微偏西,阳光看起来格外的充足。
沈庆春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出声叫住了那个从身侧走过的男人:“今天,还要多谢四叔帮忙。”
“大侄子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出了祠堂的门,沈世严跟他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他拨弄着手中的佛珠本不打算停下,但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着转过身来,“刚刚本想着提前恭喜,但转念一想,还是祝你早日如愿以偿地找一个愿意入赘的夫婿比较好。”
“四叔怎么会觉得我没有呢?”
沈庆春垂眸笑了一声。
阳光拢在他那张嘴角噙着笑的脸上,若雪,不染半片尘埃,却让人想把人拽进泥地里。此时,他拢着手里的汤婆子缓缓走上前,学着之前那男人的动作,凑到对方耳边低语:“等过几天我把人抬进府,就带他去看您。”
一句话。
沈庆春终于在他这个假慈悲的叔叔脸上瞧见了愠怒的表情。他笑着向后退了一步,与人拉开距离,在沈时迁和沈淑走上前来之际,先一步,转身离开。
“不过就是暂代家主之位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要是找不到人,我看老爷子还会不会把家主之位给他......”
身后的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
那些人的身影彻底的在身后消失。
沈庆春这才卸下了一身的防备,身子踉跄地扶着一旁的树干,脸色苍白的吓人。
一直跟在身后的松青赶忙上前将人扶着,有些担忧的道:“这老太爷的意思应是让公子尽快找一个夫婿,这才好把家主之位交给您。这种事,迟则生变。可咱们短时间上哪去找一个愿意入赘的清白人家?”
沈庆春:“有。”
松青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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