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除去正缩在店里吃宵夜的小食堂一行人,周遭商铺全打烊了,街上连盏灯笼都没亮。
故而司琴平地惊雷般的一嗓子,直接把壮壮吓得筷子都掉了。
小平放下碗就往外冲,林夏交代姜娘子看好孩子,随后跟林观海一道追了上去。
司棋跑到两条街外请大夫,司琴则是手脚发软瘫在地上,林夏从门缝里看清情况后,立刻让小平将店里的梯子搬来,翻墙进去开门。
小平身手矫健,三两下便打开了后门,让众人看清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房老头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身子软软倚在墙根,瞧不出呼吸,身上沾了不少呕吐物,地上还有两摊污物。
“小平,你赶紧回去准备浓盐水还有筷子!”交代完,林夏猛地一掌拍在司琴背心,“慌也不是现在慌,快去院中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中了毒!”
司琴回神后,一边喊着“郎君”一边撒腿就跑。
林观海和林夏一起将晕倒在地的门房老柴扶了起来。
柴勇行伍出身,无子无女,平素最爱逗阿玉跟壮壮两个小的,时间久了,跟小食堂众人都混了个脸熟。
林夏观其面色,又拿树枝拨了拨地上的污物,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
这时,小平提来了一大桶浓盐水,阿稚抱着椰瓢跟在他身后。
“不听话的小屁孩!”林夏瞪了他一眼,阿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椰瓢递了出去。
林夏先拿盐水帮门房老翁冲洗口鼻堵塞的污物,再用筷子压着舌根给他灌下一大瓢盐水,做到这一步,林夏把位置让给林观海,又扯着阿稚走远。
“阿爹,使劲,让他吐出来。”
小平和林观海,一人扶老柴,一人下筷子,只听“呕”一声,林夏自己闭上眼,还不忘捂上阿稚的双眼。
吐完后,门房老柴神志稍稍恢复,林夏忙追问:“柴老,还有多少人吃了这些?”
老柴靠在小平身上,虚弱道:“快去看看老关头,他、他吃最多。”
说话间,司琴也从内院跑了出来,头发都跑散了,跟天塌了一样。
“快、快去看看我们大人!”
林夏当机立断,“阿爹,您跟司琴过去,照我说的方法做。小平,咱们俩去看其他人。”
放衙后,除去前后门房、洒扫的婆子和夜间当值之人,府衙众人走了个七七八八。
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心酸,幸得老关头做饭难吃,留下来的部分人没吃剩饭,吃了的也都吃得不多,中毒不深。
如老柴所言,中毒最严重的反而是老关头和其孙子关大宝,二人被送到了医馆救治,其余人先安置在府衙空房之内,由小平和司棋一块儿照顾。
“大人有所不知,那、那木耳泡久了便会生出、生出毒素,而豆腐,豆腐天热了更容易坏,虽说经过油炸,可先前早就馊了,再炸也是坏的,所以,所以……就把人吃坏了,并非有人下毒。”
找到晕倒的老关头和关大宝的第一时间,林夏便查看了后厨,不仅发现了一盆未炸完的豆腐,还发现了大量剩木耳。
此二物便是此次食物中毒的元凶。
刚得罪过这位大人,怕自己出面会将矛盾激化,林夏特意替林观海组织好了说辞,但到林观海独自一人面对顾甫之时,依然紧张到支支吾吾、词不成句。
他悄然抬起头,打量这位年轻有为、玉质金相的府台。
开封府尹、朝中大员、公主独子、皇帝外甥、鬼见愁……把顾甫之的名头挨个想了一遍,林观海明明没中毒,腿却开始软了。
好在顾甫之刚吐了一场,身体虚弱外加肠胃空空,没心情计较林观海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司琴端来汤药喂他喝下,又听从林夏的建议给他喝了半杯温糖水,顾甫之恢复几分力气后,瞟了眼林观海,缓缓开口:“林……”
林观海拱手施礼:“大人唤我观海便可。”
“林相公辛苦。”顾甫之摆手,示意他坐下。
司琴给林观海搬来一把圆凳。
顾甫之看了眼司琴,司琴便将郎中所言原封不动讲述了一遍,内容与林夏教林观海的那套有七八分相似。
“大人吉人天相,才能化险为夷!”林观海恭维了一句。
话音刚落,便瞧见顾甫之面色极复杂地望着他。
林观海惶然,忙问:“大人,可是……”
“无事。”顾甫之缓缓摇头,今日所食之物已通知司琴将其封存,至于这位林掌柜……
顾甫之承认自己的偏见私心,却不得不说,此次中毒跟这位林掌柜八竿子打不着,甚至还要谢她处置得当。
罢了。
顾甫之又言:“林相公,今日——”
“阿爹!”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紧接着飘进来一股淡淡的肉香米香。
十分清淡的味道,可对于刚吐完肠胃还不舒服的顾甫之来说,犹如天外珍馐般诱人,他不着痕迹咽了咽口水。
林夏在卧房门前停下脚步,唤人来接。
“阿爹,我熬了些粥。”
林观海走出房门,接过林夏手中托盘,林夏冲他挤了下眼睛,他领会到意思,默默颔首,无声道:万事大吉。
开封府的公庖在出事之后就被封了起来,米、粥、水,连碗筷都是从小食堂直接拿来的。
粥底是猪骨和鸡架熬了一整天的高汤,米是新米,大火煮得开花,小火煨烂,粥上层飘了一层稠乎乎的米油,还撒了细细的鸡丝和翠绿的芹菜碎。
司琴主动接过托盘,正愁着要不要替顾甫之试试毒,突然有一只修长的手横在他眼前,将碗端走。
“郎君……”
“无妨。”顾甫之神情淡漠,眼底毫无波澜。
此时此刻,这位林掌柜怕是全天下最想讨好他之人。
给他下毒?除非林掌柜也被木耳毒坏了脑子。
顾甫之舀了一勺软烂的米粥送进嘴里,温度适宜、醇香可口。待半碗粥下肚,顾甫之额角起了一层薄汗,更衬得唇红齿白,犹如画中人。
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灰,他停下动作,看向角落里端坐的林观海。
林观海适时挑起话题:“大人,草民有一不情之请。”
“林相公请讲。”
“如今公庖无人,府中一干人等的日常饮食……”林观海难为情地笑了笑,接着说:“大人也知晓小人家中食肆正在后巷,不如在公庖恢复之前,让小店为府里提供餐食?”
顾甫之听完,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弄得林观海顿时紧张起来。
“林相公,”他思忖了半晌才开口:“此事本官还需考虑。司琴,送林相公回去。”
告辞后,林观海走出内院,一眼瞅见抄手游廊底下蹲着的林夏,林夏看清他脸色的一瞬,心已然凉了大半。
离开开封府,林观海还是那张丧气脸。
想着买卖不成仁义在,林夏主动安慰他:“阿爹,不成就不成,救命之恩总不能忘吧,咱们跟钱家的官司您无需担心。”
林观海摇头否认:“阿爹不担心,阿爹只是……”
读书二十余载,林观海从未有今日的颓然。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注]
今日与顾府台的一面,仿佛当头一棒将他敲醒,有些东西生不带来,这辈子便与你无缘了。
他叹了口气,摸摸林夏的后脑勺,“快去带着你妹妹睡吧,阿爹再去看会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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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林观海,司琴回到房中时,顾甫之已披着外衣站在书案前,司琴见状立马上前劝阻:“郎君,再躺下歇歇吧。”
顾甫之停下笔,拿出私印在纸上盖章,朱红的一方小印落在纸上,司琴探头去看,却没看清其中内容,随后顾甫之将信装入信封,递给司琴。
“明日一早拿我的手书去找林掌柜。最近……”他顿了下,“一个月的吃喝用度,全交由她负责,”
司琴踌躇片刻,忍不住问:“郎君为何……”
“为何不刚才便答应?”顾甫之冷哼一声,当场答应,还不知这位林掌柜的尾巴能不能翘到天上去!
“还有……”顾甫之神情严肃,“母亲那里该怎么说,你可有分寸?”
司琴:“小的明白!定不让公主娘娘费心。”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小食肆尚未开门,司琴便在门口守着。
一夜忙乱过后,除去老关头和关大宝祖孙俩,开封府中其余人已恢复得差不多,日后只要在饮食上好好调理,外加静养即可。
昨夜林夏熬的那一锅粥也便宜了司琴一碗,他至今回想起还舔舔嘴唇,比起公主府的庖厨,那位林掌柜是半点不输。
街角处倏尔闪过一灰扑扑的影子,司琴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是一打更的更夫。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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