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一片寂静。

画祺安摸了摸女儿的脸颊,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慢而沉重地坐下来:“眠眠,你可知那神不渡是什么地方。”

画时眠蹲伏下来,仰视着他,不解地摇头。

“从十六年前开始,北域四洲无故突发第一场妖兽暴动,其中七阶以上强大妖兽不胜其数,造成了无数修士、凡人的伤亡,最近十年里暴动愈发频繁,四洲共十三宗门联合上书,请求上三宗派人协助调查,可十年过去了,除了在北域雪原的中央发现了一座名为神不渡的庞大秘境之外,再无任何进展。”

“神不渡外围有一层秘阵结界防守,无法强攻,只能破阵,可那阵法奇哉怪也,符文晦涩,令人无从下手,上三宗所有阵修长□□同苦心钻研两年,终于找到了一处突破之口,妄尘与一位长老带着数位阵修弟子前去破阵,那秘阵只裂开一道极小的裂隙不说,裂隙里竟涌出铺天盖地的黑色煞气,飞快地进入灵气之中,融为一体,除了妄尘与那位长老反应快些,封闭了灵识与五感,其余弟子皆将煞气吸入体内,爆体而亡。”

当啷——

画时眠手中的茶杯蓦地掉落,摔在地上,瓷白的杯体顿时七零八落。

她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

煞气......还是来了。

可、可煞气的源头不是出自卓映雪体内吗,和神不渡秘境又有何关联,更何况,最近卓映雪根本就没有出现魔阴发作的情况啊!

等等,北域、北域——

画时眠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她有印象了,师父曾提到过,煞气侵袭的路径不定,四面八方皆有所绵延,但当年首当其冲的,便是北域的万里雪原。

莫非......魔阴正是诞生于神不渡秘境中!

这样一切便说的通了。

“爹,然后呢?”

她双目通红,声音发颤,画祺安未曾深想,只当事发突然一时间吓着她了,便将她扶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尘,领着她坐在自己身旁。

“好在那莫名的煞气并非源源不断地从裂隙中涌出来,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后边停止了,妄尘与那名长老本想把死去修士的尸身带回,因此并未第一时间离开,但,无人料到,裂隙中竟接连现身数十只九阶妖兽,其中更有上古凶兽之二——梼杌和穷奇。”

画时眠的手指一下子绞紧了裙摆,血色全无。

“一只九阶妖兽便够难缠的了,数十只九阶妖兽群起攻之,哪怕是妄尘也难以招架,一时不备,被穷奇打至重伤,那名阵修长老,”画祺安垂下头,面容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把妄尘送了出来,自己却葬身兽腹。”

“不......”

画时眠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一切都怪她,没能尽快将魔阴的心窍养出来,难不成这一世,修真界还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么。

师父、云台虚白的同门、以及数以万计的无辜修士,还会再度命丧黄泉么。画时眠掩藏在袖口中的手死死攥拳,直将掌心攥出血痕。

不、不!

她咬咬牙,她偏不信这个命!

距离煞气大规模爆发还有五年,她一定还有机会!

“宗主。”

扶婴不知何时来到外殿,虽面色凝重,但眉眼间依稀可见混杂着浓浓倦意的些许喜色,她敛了敛肩背上沾染几滴血色的披帛,跨了进来:“妄尘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伤势虽重,但好在不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伤口已处理好,两天内便能醒来了。”

画祺安面上的阴霾终于淡去了些,眼尾湿润:“如此就太好了,扶婴,你辛苦了,去休息吧。”

“只是,”扶婴揉了揉眉心,举手投足间仍不见放松:“他的伤口上隐隐有煞气的残留,只怕会对他的天隙造成损毁啊。”

画祺安阖上双目,又很快地睁开,无奈道:“这个时候了,天隙哪里比得上命重要,只要命保住了就好。”

是啊。

画时眠握紧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椅背,指尖泛白,刘海儿下的双眸流露出苦涩。

那些从神不渡带来的煞气恐怕早就融入灵气中了,所幸数量稀薄,不然不知还要夺去多少修士的命。

“扶婴,妄尘重伤回归的事暂且保密,叮嘱你带来的几个弟子,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扶婴应了一声,准备离去,脚步却忽地一顿,她又道:“宗主,妄尘重伤,那今年的百宗试炼岂非空出一个名额,剑灵峰准备选谁顶上呢?”

画祺安沉吟许久,霎时间诸多思绪纷纷涌上心头,他忖度道:“人选的事先不急,至于这百宗试炼,恐要再做商议......”

惨白的日光直直斜照在他面上,构造出似妖非鬼的半面阴阳,料峭的寒风灌进宽大的袖子,呼啦作响,冷得画时眠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安稳的日子,只怕要过到头了。

她盯住绣满姹紫花色的裙边,冷静地想。

“小姐!”

卓映雪一路从符灵峰小跑着来到伤心崖,唇边高高翘起的弧度就未放下来过,与正好要外出的画时眠撞了个满怀。

他及时扶住画时眠,弯下腰凑近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像献宝一样:“小姐,我——”

“卓映雪,”画时眠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小臂上拿下去,声音中充斥着满腔喜悦,打断他:“妄尘师兄醒了,我要先去看看他的情况,你乖乖的,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噢!”

她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因而恰好错过了卓映雪骤然暗自伤神的表情。

可是小姐,他刚突破了两仪境二阶,想要第一个把好消息分享给她,却连一个字都未来得及说出口。

手还顿在空中。

妄尘师兄。

又是妄尘师兄!

这个阴魂不散的连妄尘!

少年的面色倏尔变得阴沉晦暗,唇边舒展的笑意缓缓敛起,绷出锋利笔直的唇线。

画时眠蹦蹦跳跳的背影逐渐缩成一个小点,隐匿在成片的树林里,卓映雪却迟迟未收回视线,半晌,他突然握拳,朝池塘边的石桌上重重砸下去!

雪白的指骨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而石桌轰隆一声,尽数化为齑粉。

卓映雪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拖着魂不守舍的躯体回到屋子里,背靠着花樽坐在地上,把脸埋进双手间,喃喃低语:“小姐......”

小姐,你看看我。

“看到啦看到啦,你伤的好重,我爹都要心疼死了。”

拗不过连妄尘,画时眠只好把热粥与勺子递给他,让他自己小口小口慢吞吞地吃,她轻抚上他缠满绷带的躯体,看见渗透绷带的血色和裸露出来的几寸狰狞伤口,也心疼地叹了口气。

扶婴真人说他失血过多,这得吃多少红枣才补的回来啊。

“小姐害怕么?”连妄尘放下勺子,淡淡地笑了笑。

“妄尘师兄还当我是什么都怕的小孩子。”画时眠想配合他牵动嘴角,却发现自己实在笑不出来。

她实在是愧疚,愧疚得无以复加。

她愧疚自己没能快些养成魔阴的心窍救下所有人,也愧疚自己用爱当谎言辜负卓映雪的信任与依赖。

怎么办,世界上为什么没有两全之策,能够让她用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

天下修士无辜,可卓映雪又何尝不无辜。

只是全修真界的命和卓映雪一人的命相比,她看似有选择,实则却是无第二解的单选题。

脸颊倏然一暖,让画时眠从悲天悯人中回过神来,眼神愣愣地聚焦在连妄尘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小姐,”连妄尘丝毫没有被抓包的赧然,反而笑得更深了,“你的确长大了,也有心事了。”

“从前的小姐,可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看起来令人难过的表情。”

可是这份心事,她无法说给任何人听。

门外传来几声动静,画祺安听说连妄尘醒来的消息,奈何在开重大会议抽不开身,结束会议后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妄尘师兄,”画时眠避而不答,正好站起来与他告别:“爹爹兴许有许多话要问你,你们先聊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连妄尘垂下眸子,轻声道:“嗯,小姐再见。”

画时眠带着一肚子心事回到伤心崖,还没来得及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就被院子里一堆高高的石桌残骸惊得连连倒抽凉气。

“卓映雪,伤心崖局部地震了吗?”

她捻起一点搓了搓,吹了一口气,呛得直咳嗽。

卓映雪面色与平时无异,只是右手一直背过身后,语气歉然:“抱歉小姐,我在写天惊符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把石桌炸碎了。”

碎的真均匀啊。

画时眠狐疑地对他摊开手掌:“你手怎么了,拿出来我看看?”

卓映雪只好乖乖地伸出手,上面没做任何处理,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他摸摸鼻子:“小姐,不小心,还炸到手了,不过问题不大,也没有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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