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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场馆最先迎接你的,除了摄影机的闪光灯,是一条白色的毛巾。
那东西从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飞过来,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软绵绵的,像一只垂死的白色蝴蝶在空气中无力地翻了个身。你甚至有时间看清楚它的轨迹——从头顶那片嘈杂的、模糊成一片的观众席中飞出,越过挡板,越过摄影师的肩膀,越过早川教练伸出的那只手。
它落下来的瞬间,你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廉价的、过于浓烈的、像是被反复浸泡过很多遍的那种。
它盖在你头上,布料贴着你的头发,遮住了你的视线,将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闷热的白色。摄影机的闪光灯在那片白色之外依然在闪,快门声没有停下,甚至比刚才更密集了些,像是饥饿的兽群嗅到了血的腥味。
早川教练的反应比你快。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在你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条毛巾就已经被他从你头上扯了下来。
动作不是轻柔的,带着急促。他攥着那条白色毛巾,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某种有毒会灼伤皮肤的东西。他没有看那条毛巾,也没有抬头去寻找扔它的人,只是低下头,看着你。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翻涌着你从未见过的、复杂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情绪。
愤怒,心疼,担忧,所有这些搅在一起,被岁月和阅历压制成一种更深沉的、更无声的东西。
“走。”他说。声音不大,但那个字的重量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他的手放在你肩头,力道不轻,推着你往前走。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你塞进了停在路边的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闪光灯的咔嚓声,人群的嘈杂声,那些你听不懂也不想听懂的窃窃私语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你不知道那条白色毛巾是什么意思。
你只是觉得,早川教练的手在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理依奈的讯息,惠美的讯息,濑里奈的讯息,俱乐部里那些刚刚看完直播的朋友们的讯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将通知栏挤得满满当当。
你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些名字在屏幕上闪烁,像是夜空中那些你曾经说要去摘的星星,此刻正一颗一颗地从天幕坠落,落在你的掌心,温热,沉重。
浅央桐的讯息在最上面,主教练的头像是俱乐部标志性的蓝色,配着一行简短的字:“俱乐部会发布公关,别担心。”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将你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你靠着车窗,额角抵着微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消散。手机屏幕还在闪,你终于伸出手,划开那条来自理依奈的讯息。
理依奈:你没事吧?
理依奈:别理那些人
理依奈:他们算什么
理依奈:白野在看直播都气哭了
理依奈:千
理依奈:你看到了吗
再往下翻,是惠美的消息——你还好吗,不要看那些报道,先好好休息。
濑里奈的消息——我刚刚在电视上看到了,太过分了。
柚子的、优奈的、祺祺的、俱乐部里其他朋友们发来的,措辞不同,语气不同,但每一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一条都没有回复。
你此刻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些没有一丝杂质的话语。你怕你回复的时候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你怕你的声音会发抖。
你怕她们听出来,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有事”。
你放下了手机。
“教练。”你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只有引擎低鸣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早川教练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的路面上,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听的信号。
“嗯。”
“他们打不死我的。”你说。
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轻微的颠簸让你的话音抖了一下,但那句话的重量没有被抖落分毫。你转过头,看着早川教练被仪表盘的微光勾勒出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线条,在暗色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更加冷硬。
“那群只会为了一己私欲的人,就连站在冰面上的资格都不曾拥有,”你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刀刃划过冰面时留下的痕迹,清晰,决绝,“那是可悲的。他们自诩着,痴狂着,不肯面对现实,那是蠢货才会有的行为。”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引擎的低鸣,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轮胎碾压路面时细碎的沙沙声,所有那些平时不会注意的背景音,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早川教练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
“你比我强。”他说。
…
在日本,选手比赛结束后被观众扔白色毛巾,是一种侮辱。
这传统源远流长,根植于这个国度最沉重最不可言说的阶级理念之中——小辈的风头不可盖过长辈,后来的光芒不可遮蔽前人的影子。
你要优秀,但不要太过优秀。
你要赢,但不要赢得太多。
你要站在领奖台上,但要记得低头,要记得谦逊,要记得那些没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曾经也站过,或者他们的孩子曾经站过,或者他们的孩子的孩子,将来也许会站。
车子驶过名古屋的夜色,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早川岐的侧脸上,将他本就线条冷硬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着白,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但视线似乎穿过了那片光,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被时间埋在记忆深处的节点上。
…
那是他第二次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国歌奏响,国旗升起,金牌的重量压在胸口,和心跳重叠在一起。
他应该欢呼的,应该对着镜头挥手,应该让全世界看到那个站在最高处的、属于少年人的笑容。但他没有。他笑不出来。
因为在那场比赛结束后的出口处,在闪光灯和话筒的包围中,同样有一条白色的毛巾,从观众席的方向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白色的,纯白的,没有任何图案的、廉价的、像是从某个家庭用品柜台批量买来的毛巾,一条接一条地从看台上倾泻下来,落在他脚边,落在他肩上,落在那个刚刚征服了世界的、年轻的身体上。
他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反击,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些扔毛巾的人的脸。
他站在那里,让那些柔软的、轻飘飘的白布,一条一条地砸在他身上。
那比任何一次摔倒都要痛啊。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是日本特有的“文化”。
晚辈不能在长辈面前过于张扬,胜者不能太过耀眼,如果你光芒太盛,就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提醒你——你越界了。他不理解,也拒绝理解。
但从那以后,他站在领奖台上时,再也没有放声欢呼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因为怕了那些扔毛巾的人,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欢呼之后,迎接他的是掌声,还是那些白色的、铺天盖地的、无声的诅咒。
而此刻,他的学生,刚刚在全日青夺冠的少女,在那片他曾经被同样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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