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安背着药篓伫立在床前,鬓边发丝凌乱,神情带着几分呆滞。

江双子一脸局促地立在一旁,眼神在两个大人之间游走。

方岩伫立原地,心底涌上几分窘迫,抬手挠了挠后颈,支支吾吾开口:

“那个……”

叶子安抬手放下肩头的药篓,厉声打断了他,眉头紧锁质问道:

“怎么又淋了雨!?”

方岩无奈看向床头高烧难退的方珩,开口解释:“那位公子今日离开,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了屋子,这才淋了冷雨……”

叶子安径直走到床边为方珩诊脉,语气带着十分的责备:

“他年纪小不懂分寸也就罢了,你呢?!你为何没有看紧他?”

方岩短促开口:“我——”

随即转念一想,弟弟高热缠身,自己身为兄长本就疏于看管才会让他跑出去,错终究在己。于是不再为自己辩解,只是满心焦灼地望着床上的方珩。

叶子安指腹轻压寸关尺,凝神细辨脉象。另一只手探了探方珩滚烫的额角,少年面色潮红,呼吸微促。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紧蹙,沉声道:

“本来就余热未清。现在又淋雨受寒,寒邪入体。若是再耽搁,恐要烧出肺疾,伤及根本。”

叶子安不等方岩答话,摇了摇头。

“他寒邪入骨太深,如今单单服药已经压不住高热,寻常汤药于事无补,只能施针泄热,下一记狠招,强行逼出体内寒毒。”

话音落,江景言就递上针包和烛火,叶子安即刻从中取出银针,就着烛火炙烤消毒。

手法娴熟稳准,精准在太阳穴、虎口、内关几处关键穴位落针。

床上的方珩神志昏沉,只微微蹙紧眉头,肌体下意识轻颤了两下,却始终无力清醒。

施针完毕,叶子安擦去指尖薄汗,神色依旧严肃。

“针压火势能稳住一时,不可吹风惊扰。我立刻去煎强效驱寒退热的汤药,等针效褪去,必须立刻服药,绝不能再出半点差错。”

方岩立在床边,心口焦灼得发紧,重重应声:

“我记下了,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他。”

此后两日,四人日夜轮守,寸步不敢离榻前。几人尽心照料,日日悬心。

直至第三日清晨。

昏睡多日的方珩高热终于完全退去。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方岩见状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连日的疲惫焦灼一扫而空,连忙俯身贴上前。

像幼时照料发热的弟弟一般,轻轻以额头抵上方珩温热的额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欣喜与轻颤:

“珩儿,你可算醒了?”

确认弟弟热度退了大半,他即刻直起身,快步转身取来温水。

方珩虚弱地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来,眸光惺忪茫然,四下轻轻张望,眉眼间带着一丝寻觅之意。

方岩端着温水走到床边坐下,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念想,暂且压下心绪,先小心喂他喝下温水。

喉咙被温水滋润过后,方珩哑着嗓音开口:

“他呢?”

方岩起身将水杯搁在桌案之上,沉声作答:

“三日之前便已经离开了。”

方珩一时没能回过神,神色茫然,问道:

“谁走了?”

方岩转过身子,只当是弟弟刚睡醒,开口回道:

“那位公子。”

方珩怔愣片刻,转瞬便抬高声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为何?不可能!他怎么会不告而别?他答应我要陪我过生辰的!”

听见弟弟这番话,方岩眉头紧紧蹙起,出声问道:“你不记得了?”

方珩更是满心疑惑,抬眼看向兄长:

“记得什么?”

叶子安迈步从屋外走入,瞧见二人神色茫然,方才门外的对话他也全都听见,神情还算从容,缓缓开口解释:

“此番高热纠缠多日,耗损心神,烧坏了头脑。他醒来之后尽数遗忘病中的事,也算是常事。”

方岩点点头,眉心稍展,耐心同弟弟解释:“那位公子并非不告而别,他是同你道别过后才动身离开。”

那日他被赵元铭拦在远处,没有靠近。二人之间说了什么、又有何种举动,他全然无从知晓。也没办法跟弟弟细细道明。

方珩心底仍旧将信将疑,片刻之后还是执拗发问:“那他为什么不等我生辰过后再走?”

方岩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作答。

对方当初只随口提起家中事务缠身,他不便深究旁人的内情,自然无从细说缘由。

他只好宽慰弟弟:“想来是家中有要紧事缠身,那位公子才仓促动身,并非有意不等你醒来。”

方珩垂落下头不再言语,屋内顿时陷入沉寂。

叶子安看出方珩心绪低落,坐到他身侧柔声宽慰:“珩儿别伤心,我们珩少侠是有福气的,生辰当天就醒过来了不是?等你养好身体,定能继续事事如心中所想,你们二人定会有重逢之日。”

若是往日,方珩定会纠正对方,不许叶子安唤他珩儿。可此刻他身心疲乏,只是默然静坐,一语不发,连头也未曾轻点。

叶子安轻叹一声,缓缓摇头。

——

暮色漫过开封厚重的城墙。

三司府邸之内灯火连片,廊下悬挂的宫灯映亮来往奔走的下人。

汪守恩今日在自己府邸为荣王殿下摆下生辰宴,朝中一众依附他的官员尽数赴席,厅堂丝竹轻响,酒水佳肴摆满长案。

赵元铭一身深蓝色常服,神色平和从容。缓步踏入宴厅,迎面便遇上上前寒暄的汪守恩。

“殿下今日倒是来得准时。”汪守恩端起酒杯,眼底带着审视,面上却堆亲近的笑意。

“大人为晚辈设宴,晚辈再作推脱,便是晚辈的不是了。”赵元铭微微垂首,姿态谦和,顺着对方的话应声。

几句寒暄后二人便自主落座。

荣王的生辰宴,汪守恩坐在主座。

厅堂之内宾客推杯换盏,喧闹的谈笑之下,不少官员凑在一处低声闲谈。

几人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赵元铭身上,话音压得很低。

“前不久这位荣王殿下不是还闭门谢绝所有访客,连汪大人的宴席也拒之门外吗?”

身侧同僚端着酒盏,唇角勾起一抹嗤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可不是吗。端得一副清高孤绝的模样,如今还不是借着自己生辰,赶过来巴结汪大人。”

几杯醇酒入喉,酒意翻涌,几人胆子渐渐大了,言语也愈发放肆无忌。

一名户部主事喝了几杯酒,脸上浮起些许酒红:“切,你们怕不是……怕不是不知道,往日里就数他和汪大人走得近,早些年还有风声———他打算认下汪大人做、做义父。”

王爷认臣子做义父?实在是口无遮拦,万分荒谬,荒唐至极。

周遭一桌人心头震动,接连小声唏嘘。

不远处坐在汪守恩下手的赵元铭将这番闲话听得一清二楚,面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内里心绪并不在这些诋毁的言论上。

不知道珩儿有没有醒来。

举起酒杯饮下一口酒,心思飘向远方——

愿你十四岁生辰安顺,往后岁岁康健。

那些闲言碎语同样一字不落落入汪守恩耳中,他端坐主位,并未出声制止。

满座之人心里都心知肚明,一众皇室王爷当中,荣王赵元铭的根基最为单薄。

他的生母只是宫中一名不受待见的宫女,后来还胆敢自缢,更是有了罪妃的名头。

没有母族撑腰,没有陛下偏爱,荣王这份宗室身份,在朝堂之上众多皇子中,还真算不上有底气。若不是有他在背后托举,恐怕他还只是小小的七皇子,哪里会被封王?

汪守恩抬眼望向在席间面色从容的赵元铭,唇角漫开一丝淡淡的笑意。

旁人越是轻视赵元铭,自己便越好拿捏这荣王,徐徐施恩拉拢,将人牢牢牵在掌心。

先前既然妄图挣脱自己的掌控、闭门避世,他便暗中给了他教训。

他深邃的视线遥遥落在赵元铭心口的位置。

诛杀皇室宗亲,他尚且不会做到这一步。

可他会让对方牢牢记住,这条性命,自己随时都能够收走。

一如他幼年之时因生母自缢获罪,小小一人被孤零零囚禁于深宫幽暗角落,是他伸手将人从绝境当中捞了出来。

从最开始,赵元铭便是他亲手挑中可供驱使的爪牙。

牲畜嘛。

偶尔厌烦绳索、挣扎出逃本是常事。

稍加惩戒,磨去反叛的心气,懂得折返臣服,便依旧算得上安分听话。

赵元铭捕捉到主位投来沉甸甸的目光,将汪守恩眼神之中裹挟的压迫与警告尽收眼底。

抬手举杯,微微颔首,向着主位遥遥一敬,顺从地应下这份居高临下的打量。

宴席散场,诸位朝臣陆续辞别离去。

车马缓缓驶回荣王府,赵元铭独自坐在窗前。席间官员的闲言碎语、掌权者带着拿捏意味的目光再度浮入脑见,他早已习以为常。

视线落在案上的一个小泥人。

回来后他便找人寻来了蜂蜡和桐油。把有些塌软的泥人重新捏好,放在院子里晾晒干后细细刷了几层桐油,又融了蜂蜡细细抛光。

如今也算是一个精致的小泥人了。

伸手拿起泥人,放在手心里凉凉的,可他似乎能从小泥人上摸到少年滚烫的手。心里便觉得平静下来。

山中那短短两月,竟是他二十余载人生里,唯一能够喘息的时光。

朝堂表面慢慢归于平静,大小公务照常运转,风波暂时沉寂。

——

日子便这般不紧不慢,安稳淌过整整一年。

又是一年深秋末。冷风掠过院落,枯叶簌簌飘落。

方珩身形长高几分,常年日夜练剑,身姿较之从前更为利落强健。

可自打那场重病苏醒之后,他性情悄然转变,不似往日鲜活好动,总是沉默寡言。

方岩将弟弟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叹息。他走上前去,压下心中怅然,语气温和轻声开口:

“珩儿,来和兄长过上两招。”

方珩手中那柄沉重锋利的玄铁长剑,是今天早晨方岩赠予他十五岁生辰的礼物。

话音落下,少年紧握玄铁剑携着劲风径直冲杀上前,剑锋划破空气带出清冽的破空声响。

一年寒暑勤练不辍,他的剑法竟又迅猛悍烈许多。

身形灵巧掠进的同时,剑尖如流星疾刺而出,锋芒直逼门面,攻势悍然逼人。

方岩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抽出刀鞘缠裹素布的横刀。

他身姿稳立如山,不进不退,只待剑尖将至方寸之际,手腕悠然一旋,刀身斜斜侧引,精准贴住剑脊,借着巧劲轻轻一引,便将凌厉直刺的力道悄然卸去。

一击落空,方珩脚下错步旋身,借转势之力提剑纵劈,长剑携着沉猛力道轰然落下。

方岩身形微沉,臂腕托起横刀,刀面稳稳承接下落的剑锋,一声清越铮鸣轻响,厚重凌厉的强攻又被稳稳挡下。

二人一锐一稳,刀光剑影交织错落,在庭院中往复缠斗。

一道话音自院门外传来:

“哎呀~怎的打起来了?”

叶子安迈步跨过院门,走入庭院当中。

二人闻声同时收住兵器,长剑与横刀各自归位。方珩神色不见起伏,上前伸手接过叶子安手里的草药筐,语气平淡:

“没有,和我哥切磋一下。”

看着跟前沉静寡言的少年,叶子安心底也跟着叹气。怎么变化这么大,那人真是把他的魂儿也一起带走了。

方岩迈步上前,开口对叶子安嘱咐:

“子安,今天你和景言景岑留在院子里,我带着珩儿前往镇上采买一些入冬所需的物件。”

多见一些外头的光景,兴许便能叫少年慢慢放下心底郁结,不再整日困在小院之中暗自神伤。

方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这是哥哥头一回单独带上他一同去镇子上。

往日置办杂物,要么是方岩独自前往,要么交由叶子安出门,再不便是他同江双子结伴。兄弟二人还从未单独结伴下过山。

也不怪方岩行事谨慎。

他们二人若是成双出入,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盯上,因此他一直避免和弟弟一同外出。

二人收拾妥当随身物件,便动身下山往镇上走去。

——

临河集距离深山有数里路途。

街市上人来人往,不少沿街的姑娘频频侧首望向来路,又快速垂下面容,彼此挨在一处低声窃窃交谈。

其中一妙龄女子压着嗓音:“你看方才经过的紫衣公子,生得好生俊俏。”

身旁的姑娘频频点头,小声附和:“依我看,比你我还要像姑娘呢~”

二人低声轻笑,细碎的笑语,飘入几步之外少卿大人的耳中。

暮秋微凉,这位容貌惹眼的少卿大人,正缓步闲走在长街上,指尖轻轻晃动一柄折扇。

他借着办案,已经在此处落脚月余,这几日接连在街市之间来回踱步闲逛。

时日约莫已经到了。

他心中不耐,折扇挥动得急促了几分,脸颊两侧垂落的发丝随着拂过的气流轻轻扬起。

他这几日一直在等方岩出来置办东西,算日子前两天应该就到了,怎么眼见就入冬,怎么还不来。

他还没亲眼见过方岩,目光一直在寻找手下描述的人:身型高壮…盲一目…面部带疤…背着紫色横刀……

大概是看起来很凶的男人……

他沿路挨个扫视街边摊贩与往来行人,目光无意间瞥见一名束发男子的背影,那人腰后缚着素布包裹的兵器。此时正伫立在一个米面摊位跟前。

淡淡扫过一眼,本打算径直离开,刚踏出两步,身后忽然响起清亮的少年嗓音:

“哥,布匹我已经置办妥当,回去可以给景言景岑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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