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二章盛夏的约定

期末考试的结束铃像一道赦令,在七月初滚烫的空气里炸开。笔放下,卷子交上去,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近乎虚脱的欢呼——有人把书包抛向空中,有人趴在桌上号啕大哭,有人冲出教室,在走廊里狂奔尖叫。一个学期,不,一整年的紧绷,在这一刻,化成汗,化成泪,化成嘶哑的、不顾一切的释放。

秋蒽蒽安静地收拾文具。笔一支支插回笔袋,橡皮上的小熊图案已经被磨得模糊,深绿色的笔记本边角有些卷曲,那是被反复翻看、抚摸的痕迹。她做得很慢,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告别那些熬到深夜的数学题,告别那些背了又忘的英语单词,告别陈老师严肃的脸,告别黑板上一天天缩小的红色倒计时。

“秋蒽蒽!”

顾雨落冲到她桌边,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像烧着两团火。她的马尾松了,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校服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野蛮的、鲜活的生气。

“解放了!”她张开手臂,像要拥抱整个教室,整个夏天,整个刚刚开始的、漫长的假期。

秋蒽蒽被她感染,也笑了,很浅,但很真:“嗯,解放了。”

“走!”顾雨落一把拉起她,“先去江边!然后去吃冰!然后……然后再说!”

她们冲出教室,冲出教学楼,冲出校园。七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烫得皮肤发疼,但没人介意。蝉鸣在梧桐树上炸开,震耳欲聋,像一场盛大的、不知疲倦的合唱。

江边离学校不远,穿过两条老街就到了。午后的江面泛着刺眼的金光,像一条熔化的、缓慢流动的金属。货船突突地驶过,犁开水面,留下两道长长的、翻滚的白色浪痕。对岸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剪影在热浪里微微晃动。

她们在堤岸的石阶上坐下。江风很大,带着水腥味和潮湿的热气,吹得头发糊了满脸。顾雨落脱了鞋袜,把脚浸进江水里,水是温的,不凉,但比空气舒服。秋蒽蒽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脚伸进去。江水柔缓地漫过脚踝,带着泥沙粗糙的触感。

“呼——”顾雨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仰头倒下去,躺在滚烫的水泥堤岸上。阳光直射下来,她眯起眼,用手臂遮住脸。

秋蒽蒽侧头看她。顾雨落的脸在手臂的阴影里,只有下巴和脖颈露在阳光下,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汗珠沿着颈线滑下,没入松开的领口。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很平缓,很放松,是秋蒽蒽从未见过的、全然卸下防备的样子。

“秋蒽蒽。”顾雨落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手臂里。

“嗯?”

“你觉得我们能考上一中吗?”

秋蒽蒽沉默。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出来,但最后几次模拟考,她的总分已经稳定在650左右,离685还有差距,但不再是遥不可及。顾雨落更不用说,一直在670以上,偶尔能摸到680的门槛。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顾雨落放下手臂,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强烈的阳光下眯成两条缝,但目光很锐利,直直地看着秋蒽蒽。

“但我想考。”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滚烫的空气里,“我想离开这里。想站在一中的教学楼顶,看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想呼吸没有争吵的空气。想……想和你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她说“和你一起”时,眼睛里有种秋蒽蒽无法直视的、过于明亮的东西。那东西太烫,太重,让秋蒽蒽心头发慌,只能别过脸,看江面上那些闪闪发光的波纹。

“我也想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江风里飘忽。

“那就说定了,”顾雨落坐起来,凑近她,很近,近到秋蒽蒽能闻见她身上汗水的咸味,和洗衣液淡淡的、干净的香气,“暑假我们不能松劲。要预习初三的课,要刷题,要背单词。等成绩出来,如果考得好,我们就奖励自己出去玩一天。如果考得不好……”

她顿了顿,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考得不好就更要努力。反正,我们要一起上一中。高中还要当同桌。大学……大学也考同一个城市,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顾一切的期待。秋蒽蒽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倒映着江面的粼粼波光,倒映着炽烈的太阳,也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她。

“好。”她说。很简单的一个字,但说出口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很稳,很沉。

顾雨落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绽开,灿烂得近乎耀眼。她伸出小拇指。

秋蒽蒽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在滚烫的堤岸上,在江风的呼啸里,在蝉鸣的轰炸中,她们又一次拉钩。这次没有说“一百年不许变”,只是安静地勾着,手指贴着手指,皮肤被晒得发烫,汗水让触碰的地方有些黏腻,但谁也没松手。

远处,货船拉响汽笛,悠长的,沉闷的,在江面上回荡,又渐渐消散在热浪里。

“饿了,”顾雨落忽然说,松开手,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去吃冰。我知道一家,红豆冰特别好吃。”

她们穿上鞋,沿着堤岸走。老街很窄,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屋檐下挂着褪色的招牌,卖杂货的,修鞋的,裁缝铺。午后,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打盹,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是某家正在做晚饭,还有樟木箱子、潮湿的泥土、晒干的辣椒混合在一起的、老城特有的气息。

那家冰店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她们就笑:“放学啦?还是老样子?”

顾雨落点头:“两份红豆冰,多加炼乳。”

“好嘞。”

她们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的风是热的,但聊胜于无。墙上的日历翻到七月,印着俗艳的美人图,边角卷曲,被油烟熏得发黄。桌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红豆冰很快端上来。粗粂的刨冰堆成小山,浇了深红色的红豆沙,淋了乳白色的炼乳,顶上还撒了一小撮花生碎。顾雨落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冰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好吃!”她口齿不清地说。

秋蒽蒽也舀了一小勺。冰在舌尖化开,是纯粹的、凛冽的甜,混着红豆沙绵密的口感,炼乳浓郁的奶香,花生碎的酥脆。确实好吃。好吃到让人暂时忘记那些还没出来的成绩,忘记那些要预习的功课,忘记一中,忘记未来,只记得此刻,此刻的甜,此刻的凉,此刻坐在对面、嘴角沾着炼乳的顾雨落。

她们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暑假要看什么书,要做什么题,说初三哪个老师最严,说一中传说中的图书馆有多大。也说些没意义的废话——说今天的云像棉花糖,说巷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香气能飘出半条街,说老板娘养的那只猫又胖了,躺在柜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团会呼吸的毛线。

冰吃完了,碗底只剩下融化的、甜腻的糖水。顾雨落用勺子刮着碗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秋蒽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暑假我能常去你家吗?”

秋蒽蒽抬起头。

“我家……”顾雨落顿了顿,勺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糖水,“暑假我爸妈都在家。他们会吵。我不想听。”

她说得很平静,但秋蒽蒽看见,她握着勺子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好。”秋蒽蒽说,“随时都可以。外婆喜欢你。”

顾雨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嗯。外婆做的糖藕,比冰好吃。”

她们付了钱,走出冰店。太阳已经西斜,热度稍退,但空气依然闷得像蒸笼。老街亮起了零星几盏灯,昏黄的,在暮色里像惺忪的睡眼。她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很慢,像在拖延什么,拖延这个夏天的结束,拖延即将到来的、更沉重的初三。

走到分岔路口,该分手了。顾雨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秋蒽蒽。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灯。

“秋蒽蒽,”她轻声说,“这个学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跑步,陪我复习,陪我吃冰。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她说“朋友”时,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我有时候想,如果初一那年,我没有‘顺路’经过你的座位,没有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秋蒽蒽沉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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