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在门外叩了数下,果真不应。稍作停顿,便径直推门而入。
屋中昏暗,静到能听到窗外厚雪拂拂,压断梅枝的咔嚓声响,空气中淡淡一丝甜香。
他原以为人已睡熟,正欲掩门退出,眼角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点微弱的暖色。
西北临窗一隅,闪着莹莹点点昏黄的光,朦胧洇开一地。他顺着流光牵引,发现了伏案劳作、奋笔疾书的勤勉人儿。
应当是太过用功,暂时还没发现屋里多了尊尉迟恭。
明夷便抱臂斜倚在梁柱旁,也不出声,只静静看着。
一室寂然。
风变大了,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忽地,灯芯“噼啪”爆响。
李妙贞吓得笔尖一滑,原来是火芯燃到底了,她起身更换的功夫,恰好就瞧见梁柱旁的人。
“哥哥!”
先是惊喜,后再哼气。
“在写什么?”
“哼,他们夸我的话。哼,哥哥我是不会跟你说话的。”
“写这些做什么。”明夷只当没听见,走过去。
案上宣纸堆得凌乱,他随手抽出一张。
——骑射冠绝同辈。
——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边看边笑,直到。
——郎才女貌、鹣鲽情深。
郎才女貌、鹣鲽情深????
他眼皮狠狠一跳,眼睛盯死在那八个字上,“这也要写?”
“哦,弄错了,这个不算,这个不算。”
明夷心放下来。
李妙贞忙将纸拿回去,“这个要裱起来,等日后我们成婚挂墙上。”
“……?”
“裱……起来?”明夷口舌发干。
“对呀。”李妙贞自顾自忙着,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呆滞,“我很喜欢他们说的话,我方才已经全想通了。也多亏他们提醒,原来我喜欢哥哥,对哥哥有男女之情,所以见不得旁人接近哥哥。”
从前她只知道,哥哥待她好。
可自打围场那日,她忽然发现,自己不仅盼着哥哥待她好,还不愿他待旁人也好。
所以,心里会像蚂蚁蛰,会想打曹秀。
她为此苦恼了好些时日。她在学馆里有乔二娘、谢环环这些朋友。那么,凭什么不许哥哥交朋友呢?
直到今日,那些人说他们郎才女貌、鹣鲽情深,她才恍然大悟!
她就说自己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嘛,怎会无缘无故生气,原来是情之所至,身不由己!
“说起来。”李妙贞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她一把抓住明夷的手,水到渠成,“哥哥,你跟元元一起,咱们好好跟那些人道道谢成不成?”
她说得轻描淡写,半点不觉得这些话,在明夷心中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纵使他七岁通经,少年成名,曾于山间与鸿儒论道,草庐与隐士长谈。旁征博引,三日不见词穷。
可此时此刻,他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闺房里明,被妹妹拉着手,听不懂妹妹说的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快要将他击溃。
“你可知......”明夷僵立原处,喉间艰难挤出几个字,“何为男女之情?”
“当然知道。”李妙贞简直不能理解,哥哥熟读四书五经,怎会不知男女之情,可她也不吝赐教。
“哥哥是男子,元元是女子。”她先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感情深厚,这就是男女之情。”
并且给出示例。
“你看,阿耶是男子,阿娘是女子,他们感情好,所以是夫妻。哥哥是男子,元元是女子,我们感情也好,所以我们也会是夫妻。”
明夷听罢,薄唇张张合合,那颗能装下三皇五帝、夏商周秦,容得经史子集、百家争鸣的大脑,翻遍古今,找不出来反驳妹妹的话。
他恍恍惚惚,宛若夜游神。三魂七魄俱散,只剩一副躯壳留在原地。
李妙贞喊他,他便应;递来宣纸,他便接;问他写得好不好,便点头。
至于纸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浑浑噩噩房中不知春秋,几日后,他去了一趟予观成家。回来便修髭沐浴,重整衣冠,铜镜中又是那个神清骨秀、端肃自持的明夷。
他望着镜中人,想起自己这些天的失态,不由暗自摇头。
不过是妹妹几句懵懂之言,竟叫他乱了这么久的方寸。
实在是,不像话。
府前马车早已备好,明夷正欲登车,月圆忽匆匆追来,言简意赅,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
明夷听罢,眉心微蹙。
“元元知道了?”
得知尚未传到她耳中,他略一颔首,吩咐赏人几贯钱,又命府中上下严守口风,不许私下议论。交代妥当,方才登车,往玄武门去了。
*
李妙贞觉得近日学馆有些人特别......怪。
譬如,动不动就有人趁着课间休憩,笑嘻嘻凑过来问她,郡主,您哥哥待您好不好呀?郡主,这首小曲儿您听听看,喜欢么。
——高门深院养青苗,金枝玉叶要护牢。待到春风吹杏榜,青苗摇身换紫袍,换紫袍。
什么玩意儿?还挺押韵。
又有人问,她哥哥是不是事事都顺着她,可曾向她讨要过什么,甚至还问她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李妙贞听得一头雾水。
这些人平日见了她,都得绕道走,如今倒好,不怕死了。
更怪的是,当她忍不住追问缘由,他们就相视而笑,顾左右而言他了。
李妙贞虽不大通人情世故,却也不是傻子。几回下来,终于品出不对。
这日课间得闲,她索性将乔二娘拉到树下。
“二娘,你老实告诉我,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乔二娘不语,只是一味支支吾吾,左躲右闪。最后还是李妙贞黑脸逼问,才为难透露出两三句。
“他们说我哥哥要当官,这不是好事?”
“郡主您别难过。”谢环环不知从哪冒出来,偷听到两人谈话,就要辩白,“我明师兄待你好,才不是为了巴结长公主,谋个斜封官呢!”
乔二娘:“......谢花花!你要死啊!”
她气得一巴掌拍在谢环环背上,险些将人拍断气,“你这张吃了屎的臭嘴!”
李妙贞低头不说话,二娘见状,登时慌了神,也顾不上收拾谢环环,忙拉住她的手安慰。
“郡主,您别难过呀,那些人都是胡说八道。您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您自己还不知道吗?”
“就是,就是!”谢环环揉着后背,连忙附和。
原来、原来这几日哥哥故意躲着她,是因为难过,不想让她见到担心么?
李妙贞鼻尖一酸,自己竟现在才知道!
她可怜的哥哥!
“二娘,环环,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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