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停在落地的最后一刻。

回想起来,是永远燃烧不歇的仇恨、痛苦、愤怒、不甘。

然而,这又怎样,落崖之后一切四分五裂。

她死了。和她娘一样,冤死的。

人间停灵七日,何唯感觉自己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市。只是影影绰绰,所有的行人或笑或怒,面目模糊地从她身边路过。

孤寂感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其实,从她爹走了,她跟着她娘离开帝都相依为命,再到娘也没了,她就没了什么生念。人生二十载,与父母同行。突然失亲,还要面对杨府那群疯子,何唯无比绝望。她不知道往哪里去,只能顺着人潮往前走去。

周围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看不清,风里好像有雨丝,雾气缭绕。前方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只一眼,何唯就拔足奋力追了上去,“娘!”

就算是很远很远,何夫人的身影就像是一个浅小模糊的月牙儿,何唯依旧认出了她。

黄泉路上,她娘在等她。

就在何唯快要追上的时候,何夫人也听到了何唯的呼唤,转过头来。她的眉目舒展温柔,幸福地看着何唯向她奔来。

何唯快要抱上了上去。这时,天边似乎有人在喃喃低语,何唯刚要触及何夫人,却被一个屏障弹开。

一个巨大的力量将何唯往后面拽去,眼前的人潮急速倒退,再一睁眼,何唯满目血红地盯着杨府。

杨府已是黑夜,府中阒寂。

阴阳交界,她并不能触碰到杨府活生生的人。她偶尔能带起一阵风,借着怨气让府里的人偶尔能看见一抹白衣血眸。

她的所有怨气怒气积攒在那里能令她感到疯狂,但是所能释放出来的力量也只有那么多而已。

杨大人沉迷邪术,杨府被弄得乌烟瘴气。府中人人惧怕她化作厉鬼回来,何唯有的时候也恶意满满地去吓人。效果不甚明显。

何唯无力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着:“好累啊。我想去找娘了。”她很委屈,为什么自己要遭这些罪呢。

突然有一天,何唯发现自己的腕间出现了一条红线,圈在手腕上。红线的另一端绵延向虚空,何唯不知道这是什么,跟着红线往前走,最终在杨亭的院子前停下。

这间院子是她的未婚夫婿杨亭的。

她不大喜欢他。在杨府的这些日子,她也看见他凑着热闹跟在杨府众人身后看着道士们神神叨叨,这让她对他更是讨厌。

杨府没一个好东西,杨亭也在何唯的必杀名单里。

甚至,因为婚约的关系,杨亭有荣幸焉可以登上第一名。如果不是婚约,她早就和她娘到草原去了吧。

只是,他近来的脸色不大好,估计夜里也未好眠。

也是……活该!

何唯飘过重门,顺着红线来到杨亭面前。他的手腕上果然也缠着一根红线。

何唯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杨亭坐在案边温习书卷,对于手上的这根红线浑然不觉。何唯看这红线越来越扎眼,便抬起手想要将这根红线撕扯掉。

随着何唯靠近杨亭,红线本来是越来越短的,但又随着何唯的撕扯,红线如同抛出的棉线,乌糟糟地乱作一团堆积起来。何唯的身上,杨亭的身上,桌案上……到处都是幽深明艳的红线。

根本扯不断。

何唯崩溃了,气呼呼地穿过红线凑到杨亭面前,想要借着一瞬怨气露出鬼相在今夜把他吓死。

谁知她刚贴脸,杨亭的注意力恰好从书卷上离开。杨亭盯着虚空愣了一会,又对着虚空蹙了蹙眉尖。

他的视线穿过何唯,看向窗外明月。可何唯就在他面前,他看不见她。

两人面面相觑,无异于对视。何唯这个全知全能的“鬼”反而不舒服了起来。这时,杨亭喃喃自语道:“待我进了帝都,我就送你回家。”

何唯四处张望,发现这里除了杨亭,没有别人。

他是在跟鬼说话吗?

何唯参悟不透。根据杨亭话里的意思,“进帝都”应当是指他这个不受宠的长子考进帝都光宗耀祖这一件事。这对他很重要。他要送谁回家?帝都倒是她的家。

“他在跟我说话吗?”何唯心想,“但是他绝对没有看到我!”

杨亭的怪话在何唯这里全没凭处。何唯想了想,决定还是能杀了他就杀了他。于是凝聚怨气就此一搏,妄想杨亭今夜能被她吓死。

但,最终,这个安静的内室也只是烛火摇晃罢了。

光阴成了虚无的东西,在厉鬼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再有一日,何唯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黑漆漆的、潮湿的小屋子里。

有几个做苦力的人拿着铁锹挖了几个坑,将一个个美丽年轻的女子埋在了里面。

新土的痕迹崭新,何唯往别处望去,那些地方同样有着埋葬的痕迹。只是这些痕迹已经有了时日,约莫是几个月前的。何唯感觉到那里面有很浓烈的怨气。

湿漉漉的,永远阴暗潮湿的怨气。

何唯感受着他们的蔓延,就像是生长在暗处的苔藓一般,慢慢舒展,直到爬满何唯的全身。

脑海里传来千千万万的细语,是无数惨死之人的怨念。千年的、百年的……

何唯的意识瞬间崩溃。

也是那一瞬,“何唯”不存在了。

一个庞然大物在虚空中诞生,世人看不见她蛰伏在玄阳山上,她的眸光却是能渗透进玄阳城的每一个缝隙。

她还不能动,但是迟早有一日自己还会成长,可以控制自己躯体,去肆虐玄阳城的每一寸土地。

她的目光逡巡,如同君主。杨府那处,如同一个黑漆漆的盒子一般,只透着蒙蒙的光。里面的人则如同皮影一般移动。

她没有悲喜,胸腔里只有破坏的雄心。只待时机一成熟,这一股破坏之欲就会爆发出来。

除此以外,她还有些好奇,仿佛新生儿一般。她的手腕那里有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牵系在另一个人手中。

那个人在那个黑色的盒子里面辗转、犹豫、后悔,心事重重……恐惧、惊颤、绝望、痛苦,惨不忍睹。

她盯着如同脉搏颤动的红线,好奇地看了好久。

现在,千百场梦已经过场,那个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红线已经缩的还有几尺寸。

杨亭记起了所有,他的身体所传导而来的仍旧是恐惧、惊颤、绝望与痛苦。

何唯在他耳边轻轻道,大有耳鬓厮磨的意味,“能让我的意识重生于这天地的一大部分来源,便是这山里被埋葬下的怨女们。你父亲杨大人那么大的年纪的还要残害适龄女子,让她们为他生儿育女,一共有两个目的,女子生出来的血脉能够成为他重生的器皿,被残害的女子也能作为养料供妖道养我。但是他失算了一件事,就是那个妖道也在骗他。妖道只是需要短时间大量的怨灵促成‘我’的诞生,至于杨大人的永寿之梦可不保真。”

杨亭在事实的冲击下好久才缓过神,他问:“那妖道的目的是什么?”

何唯一笑,“我强大吗?”

杨亭道:“恐怕这天地无人能左右你了。”

何唯道:“那只是杨公子你眼中的天地罢了,既然这天地能生出我来,自然也能生出别的妖啊鬼的来。这世上能人异士不少,妖道为了将‘我’唤醒,用了新鲜的‘痴男怨女’——也就是杨亭和何唯为祭品。他想要等我苏醒后,为他所用。这样,他的道术就会精进下一个境界。但是啊,一个妖道也妄想控制‘我’?未免太可笑了。”

杨亭目光紧盯她,“你不单单是‘她’。”

何唯道:“‘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有什么分别?杨公子,你可以理解为,‘我’还是‘她’,只不过,你们分别了很久,性格有所变化而已。毕竟,‘我’能有这番力量重回世间,也要多谢诸位。”

杨亭盯着她,好半天,像是在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放弃了抵抗。他明白,所谓“红线未完”,主体一定还是何唯,他与她的红线冥冥之中产生的命中注定,就是帮助何唯的。反之,如果对方是一个与他真心毫无关联的人的话,他对何唯的存在也就没有了意义。所以,他认为对面自然还是何唯,如同何唯自己所说的,只是她之后又有奇遇,现在的她是他所认识的何唯之后还有了别的阅历的何唯罢了。

何唯见他已经彻底服气,便笑道:“还差最后一步,我便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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