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与仙宗就凌彻受伤一事,所达成的协议十分公事公办。

虽然宴上众人都看得分明,谢映尘对凌彻的敌意溢于言表,但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总归不太体面。

为安抚仙宗、补偿凌彻,谢映尘不但指派两位德高望重的魔医为他诊治,还动用了宫中最珍贵的药材。

擂台期间,魔宫将会全权负责所有仙修的灵药,并以东道主的身份,给予仙宗三次加赛的机会。

赛程结束后,魔宫还会额外贴上一个季度的矿产,作为致歉。

凌彻所受之伤毕竟不致命,不过是皮肉之苦,加之医者妙手,自然不难痊愈。

这一番谦让下来,仙宗那边虽然损了些颜面,却得来实际益处,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映尘返回寝殿时,门上禁制纹丝未动,他知晓知离没有离开,放心推门而入。

可他没想到,一个时辰前还仰着脸、满面天真问他为何白了头的人,如今却团在狮子身旁呼呼大睡。

到了如今,她仍不嫌地上硌得慌么?

察觉到谢映尘靠近,狮子几乎是瞬间睁开眼来,抬头警惕地望着他。

小白从前对知离便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依赖和亲近,如今它长成一头为人所惧的猛兽,守护她的能力更胜从前。

可它最终没有阻拦谢映尘,只是视线追随着他,缓缓抬起又落下。

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正轻触知离肩头,推了推她,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他推了三次,女子半张着唇,呼吸间带着花香般的酒气,鼻子微微皱起,似乎对他的触碰有所反应,但还不到足够苏醒的地步。

谢映尘的动作轻得像羽毛划过,小白见状也放下了戒心。

见他再三试探,而知离毫无清醒迹象,那张肃穆的狮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无奈。

“在别人的房里睡得这样沉,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谢映尘低声说着,俯下身来。

小白睁着无辜的蓝眼睛,看着男子雪白的发梢由它身上拂过。

他的左手绕过知离的肩膀,右手隔着三重裙摆托住她的腿弯。

小白眼睁睁望着,前一刻还倚在它身侧的知离,就这样被谢映尘轻松抱上半空。

他姿态从容,动作堪称一气呵成,让它更加安心。

它在魔域这些年,对谢映尘向来谈不上亲近,只是每当谢映尘独自沉浸在回忆中时,眼底总会不自觉流露出他曾注视知离的神色,于是它才愿意在他的地盘上多待片刻。

如今谢映尘抱着睡着的知离在寝殿中走动,它也起身跟随在他身侧,确保知离安然无恙。

雪白的狮子踏步无声,而谢映尘怀里明明抱着人,却仍旧步履稳健,与它并行时丝毫不显迟滞。

小白对谢映尘的认可又多了一分。

至少,有谢映尘在,它便不必再背着酒醉的知离四处走动。

看她在睡梦中咂着嘴,睡得比趴在它背上时还要安稳许多,想来应该是舒服的。

魔君的寝殿虽大,但谢映尘不过一人,所需也不过一张床而已。

他抱着知离来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可她一着了床褥,整个人立时不安分起来,像个调皮的八爪鱼那样张开手脚,一脚蹬开他刚替她盖上的被子,还顺势踢到他腿上。

谢映尘不曾移开身形,而知离显然也不喜欢在睡觉时受到任何阻碍,那条往外蹬的腿愣是毫不客气地朝着谢映尘的腿上又踢了两脚。

发觉自己踢不开这障碍,她才懒洋洋地放弃挣扎,脚踝不偏不倚靠在他的膝上,就这样没再挪过。

谢映尘低头看着她横在自己腿间的那只脚,没来由地想笑。

有些人,即便顶着再冠冕堂皇的名号,平日里精致到发丝都分毫不乱,私底下依然睡没睡相。

知离在睡梦中时而揉鼻子,时而挠脖子,若不是因为她呼吸平稳绵长,谢映尘都怀疑她是不是在装睡。

谢映尘弯下腰,想帮她重新掖好被子时,小白在床边缓缓趴下,耳朵微晃,蓝眼睛专注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不动声色替她除去鞋履,将她不安分的那条腿推回床上,为她拉过被角,盖得严严实实。

他今晚,恐怕要去书房凑合一晚了。

可他才刚走出两步,知离又在被窝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哼,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力道隔着袍摆,嘭地拍在他的膝弯。

谢映尘回首,便看到知离裹着素色罗袜的脚正抵在他膝弯处,在缎制袍摆上踩出一道清晰的褶皱。

她对此浑然不知,他不动,她便愈加放肆,足尖在他腿弯处又轻轻蹭了蹭,像是找到了理想的支点。

那触感似乎让她格外满足,靠在他枕上的脸上甚至都浮现出笑意。

谢映尘俯下视线,他身上这袍子虽然面料厚实,但终究是丝织之物,隔着几层轻盈的罗缎,他根本不需要借助修士的敏锐感官,便能轻易感知她足尖的轮廓,纤细趾骨的痕迹。

她的脚趾微微蜷着,像猫儿的爪,在柔软皮肉的掩盖下,藏起的爪却清晰分明。

知离侧卧时用脸颊轻蹭枕头的模样,也让他想起那些午后在魔宫打盹的猫儿,它们熟睡时总是慵懒散漫,可一旦醒来,便会重新露出防备的神情。

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太久,谢映尘才如梦初醒地想起,此刻她占据的,是他昨日才刚躺过的床铺。

枕间、被褥里,甚至空气中,都残留着他熏香的余味。

这念头初时像小溪在他的思绪中缓缓流淌,可不知从何处开始,这细流竟悄悄渗入他心底某道隐秘的缝隙,一点点洇出潮湿水痕,在他胸腔深处蔓延。

一股莫名的滞闷由胸口悄然升起,他的呼吸变得沉重,鼻腔里传来气流战栗的动静,仿佛有什么情绪正随着呼吸一同涌出,却又在闸道口被逼得踉跄止步。

谢映尘握紧了手。

他喉咙发干地咽下空气,迅速弯下腰,用被子裹住她的脚。

明知这样会让她在睡梦中不高兴,他还是固执地将那只不安分的脚推回床榻上。

将被角掖好时,他听到知离在梦中轻声呓语着什么。

那声音含糊不清,像小儿学语,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想着赶快抽身离去。

可他人未起身,两只手却忽然从被子下面钻了出来。

也不知她在梦中感知到什么,那双手像柔韧的藤蔓一样攀上他的后脑,十指紧扣在他发间,好似要将他锁住。

如果这只是她的恶作剧,那只要他开口说清楚,她自会收敛。

可“你越界了”这四个字甚至未说完整,攀附他的力量忽然加重,躺在他枕上的人借力而起,面容倏地靠近,捎来的花香让他一瞬间目眩神迷。

有什么温凉柔软之物覆上了他的唇瓣。

惊愕使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可紧接着,一股铁锈味的血腥味从唇间蔓延开来,像一柄极快的刀,将他余下的思绪尽数斩断。

*

日月共天,像波浪一般起伏的光华在草丛间闪烁跳跃,如梦似幻。

知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每迈出一步,草茎上挂着的露珠便成片成片往下滑落,洒在她的脚踝上,湿意渗入鞋袜。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脚上这双绣纹精致的云履,恍惚想起自己如今是仙主的身份。

可她不是在魔宫吗?

这里又是哪儿?

五色雾气弥漫在四周,周身的草丛足有半人高,不远处有奇怪的刷刷声,好似磨剑时的金石交鸣。

知离拨开草丛,循声而去。

十七岁的谢映尘穿着一身她从未见他穿过的绛红衣袍,高高束起的长发正落在肩头。

他垂着眼眸,正在打磨那把佩剑——那把她已经许久未曾见他拿过的剑,那把他曾用来替她保驾护航的剑。

如今重见,她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亲切感。

知离缓缓靠近,却见谢映尘猛地抬眼,神色瞬间警觉。

他如临大敌,起身横剑在胸前,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你是谁?”

少年的声音冷硬疏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

因为防御之故,他颈上的青筋微微绷起,耳根却泛起一抹异样的红。

知离看了看自己,一身素衣,平平无奇,以她如今的仙主身份,这装扮甚至可谓是太过朴素了些。

“你不认识我?”

她不过向前迈出一小步,甚至没有拉近多少距离,谢映尘却像惊弓之鸟般猛然后退,呼吸愈发急促,红意自耳根向颈间蔓延。

“谢映尘,你发什么疯?”

知离快被他这模样气笑了,“我又不是豺狼虎豹,你长这么大,难道没见过女子吗?”

谢映尘只是低下头,唇角紧绷,眉弓在眼窝投下阴影,衬得一双星目亮得惊人。

他的唇瓣互相摩挲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知离这才注意到少年齿间染着一丝血迹。

她循着血色看去,发现他唇上赫然有一道新伤,忍不住觉得好笑,“你怎么把自己的嘴巴咬破了?”

他眸色愈冷,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兽,眼尾泛着压抑的红,手中剑仍微微抖着。

那语声低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好像竭力在抗拒什么。

“别过来……我警告你,薛知离。”

*

知离翻身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浅豆色的床幔,熟悉的色调让她分外安心。

狮子正趴在床前,见她揉着惺忪睡眼,立刻热切地凑上前来,把脑袋靠在床沿。

“早安啊小白。”知离随手揉过它的狮鬃,脚往空中一蹬,整个人刷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每日早上都这样起来,可今日刚坐直,便觉得头痛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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