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负吟》

文/陆为渔 晋江文学城首发,请支持正版阅读。

『雁,虽为雅禽,若聚群雁,可斗鹗搏鹰!』

——丙午年端阳节

今夜的广州西关月无阴,花有香。

西洋脚踏风琴旁摆着四五只藤箱子,这些是明日要随她一起北上的行李。

有口吃的五阿妈坐在她床边暗自抹泪,又嘱咐道:“阿凝,伦教糕的米浆发,发好了,晚上阿妈,给你做,多,多做点,你明天路上记得吃。”

看五阿妈哭,三阿妈和四阿妈又没忍住一起哭了起来:“这一别,怕不是以后都看不见了。”

她搂住阿妈们,忍下哽咽:“我会写信往家寄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妈妈们走后,沈凝湘推开二楼的窗户往外边瞧。

今夜的西关大屋注定无人入眠。

家中仆人丫鬟们进进出出,喧闹声声,厨房中备下豆豉鲮鱼、伦教糕、陈皮果干伴各色点心。

掌柜与管家在账房噼啪打算盘拢账,计算着明日要运上路的家私细软有几成。

这一切只因明日沈家大小姐沈凝湘北上赴京。

父亲早年曾受困于京,几番生死,幸得一位程姓恩公从中周旋搭救。

之后,为报深恩,父亲遂与北平程家定下婚盟,彼时,凝湘尚未出世。

如今她已长成,到了许诺完婚的年纪,只是程家公子至今留洋未归,而她要先去北平投奔一位同姓族叔。

此番来接她北上的行程也是那位同姓族叔安排的。

手中握着雪白暄软的伦教糕,感叹身若飘萍之时,沈凝湘已然坐在了北上的火车里。

伦教糕吃完,凝湘掏出手帕擦手。

放下手帕,她又打量起了面前的这块木头。

这块木头叫沈随江,是那位同姓族叔收养的阿弟,也是来接她的人。

沈随江,人如其名,真的很像一块姜。

这一路上,两人同在一个火车包厢。

除了去洗手间外,她去哪儿沈随江都会跟在她后面。

寸步不离,说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和他讲话,他也是三句不离那位族叔他大哥。

“大哥有吩咐过,车厢酒吧不安全,阿凝小姐不可以去。”

“大哥说要我一路照看好阿凝小姐。”

……

凝湘真觉憋闷。

火车轰隆隆开进了山洞里,等见到光驶出山洞时,沈随江正托着下巴在打盹。

凝湘见了顿生恶作剧之心。

车厢壁瓶里插着几簇孔雀羽毛。

她蹑手蹑脚走到壁瓶边,揪出一小撮孔雀羽,随即往沈随江的鼻下扫了扫。

“阿—嚏!”沈随江打了个大喷嚏。

凝湘笑的倒在了沙发上。

沈随江用袖子揩揩口鼻,颇严肃的喊了她一声:“阿凝小姐!”

第一程结束,火车停在了上海站。

停驻上海那日,凝湘买了本《良友》杂志。

此行匆匆,不能亲眼观摩上海滩繁华的十里洋场,翻翻杂志,也是好的。

第二日,他们由上海十六铺码头乘船至南京下关,再由下关换轮渡到达浦口后转乘津浦铁路北上。

沈随江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凝湘的对面。

凝湘在看《良友》杂志。

今冬上海先施百货出的这款米白色狐皮大衣真系好靓。

若能搭配黑皮鞋和蕾丝洋装那样就更好看了。

《良友》画片里女明星阮小姐和胡小姐就是这样穿的,不过此大衣价格昂贵,需一千大洋一件。

合上《良友》,凝湘望向了窗外。

窗外,秋食落尽,满怀萧瑟,而她也离家越来越远,轻呵出一口气,在冰冷的车窗上晕开一小圈模糊的雾。

雾气散去,她远远地朝前看,火车又要穿过山洞了。

是快到天津了。

趁着火车尚未到站之际,凝湘便问坐在对面的沈随江,“随江,你大哥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很好的人。”沈随江答。

凝湘咂咂嘴,真是白问,接着,她又问,“随江,他成亲了吗?”

沈随江答,“没。”

凝湘又问,“那他有几房妾室?”

“我父亲有四房。”

“呕——”不等随江作答,凝湘突然以手捂鼻,恶心了起来。

她嗅觉敏感,隔壁车厢有人在抽大烟,烟臭顺着缝隙飘到了她这边。

沈随江连忙起身,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只香包递到凝湘跟前,“阿凝小姐,你闻这个。”

凝湘拽过香包贴于鼻下,用力吸,当真解了恶心。

沈随江说:“香包是我大哥提早准备的,里头有薄荷和冬灰,可解烟臭。”

他们到天津的那天正赶上平津迎来今冬第一场大雪。

沈随江领着她与一群同行的仆从依次下车。

此刻,皓月当空,天津火车站上下一白。

眼前的人潮像开了闸的水,从火车站各个口子涌进来、挤出去,耳畔擦过来自五湖四海她听不大懂的乡音。

身上这件单薄洋装还是在浦口火车站换上的,扛不得风雪,凝湘不由得有些发冷。

有一群人正朝他们这里走来。

为首的这位应该是父亲提过的她要来投奔的那位族叔了。

族叔全名沈司旸,表字梁州,排行十九。

今夜,在天津火车站,他踏雪而来。

“你是阿凝?”他走到她面前,开口问。

眼前的族叔身形高大,体格有些像她在广州城看到的那些“鬼佬”。

“鬼佬”皆是凹眼窝与鹰钩鼻,阴森气重,哪怕融了中国人血统的混血“鬼佬”亦是如此,但他不同,即便是在黑夜里,他整个人也都是亮堂堂的。

“嗯。”凝湘点头,喊了声:“……十九叔。”

许久未语,嘴唇粘在一起,“十九叔”三个字叫的并不清楚,仿佛这一日天津港的风雪都骤然冻在她的喉咙口。

沈司旸臂弯里搭着件女式大衣。

他解开大衣,快速披在凝湘身上,说:“时间不早了,先跟我回酒店休息。”

“唉。”凝湘应了,低头去看身上这件大衣,这正是先前从《良友》上看到的那款今冬上海先施百货在售的白狐皮大衣,一千大洋一件。

父亲同她讲过,这位开银行的族叔在北平城诨号“文财神”。

今夜见了,当真……有钱。

车子发动,往租界开,最后停在了泰莱饭店。

沈行长一早派人打点妥当,连前台登记都不必,酒店襄理笑盈盈地迎着他们往客房走。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个圈,客房门开了。

随从帮忙放下行李箱,沈司旸说:“先洗漱一下,过会儿我带你去餐厅吃东西。”

凝湘应了。

沈司旸又加了句叮嘱:“记得,待会儿去餐厅别脱大衣。”

这一句是十成十的长辈严厉,冷不防,凝湘被他吓了一下。

凝湘倒想说些什么,但沈司旸不容拒绝地亲自为她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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