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安兴坊。云璋郡王府。
王小顺和南蕙悄悄说:“听说了吗?殿下他爹,给他娶了个小后娘。那边儿子拼死拼活,差点儿见阎王,这边不管儿子死活,早就洞房花烛了娶新老婆了,真不要脸。”
南蕙:“哦。天要下雨,爹要嫁人,谁也没办法的事情。喂,我们不能私底下说这个哦,隔墙有耳,万一被听到,你、我咔嚓咔嚓~”
王小顺:“知道啦,我就是有点儿……”
南蕙:“同情?可怜?搞清楚一点儿事情,你想同情的人,咔嚓人的速度比你快多啦。殿下没那么脆弱。”
李执璧成了一个贤王,或者说“闲王”,他的身份与年龄,迫使他成为宗室中一个尴尬的存在。
卢家不想让李执璧成为太子的继承人,他已经十七岁了,有自己的性格和想法,“不好控制”。
在李执璧于羚州养伤的几个月里,卢家迅速完成一系列动作——卢家一位嫡出的小姐,嫁给了李执璧的父亲,虽然女方年方二十,男方已经接近五十岁,但这是政治婚姻,是为了“太子成亲好给老皇帝冲喜”的缘故,所以没有人敢质疑。
接着,卢家很快发现,李申的身子骨太弱了,居然不能再孕育子嗣,“不好控制的”李执璧居然成了太子唯一的亲儿子,这可不太妙。
但他们很快就找到另外一个解决方法,很完美的一个答案:卢家找到一个当年的侍女,据说被李申宠爱过,贬谪那年怀了孕,但因为身份低微种种因由躲过一劫,如今养了一个四岁的男孩在身边。
卢家认了这个侍女做干女儿,送她入东宫做了太子侍妾,而那个小男孩理所当然就成了太子妃卢氏的“儿子”,卢家能够长保权势的护身法宝。
李执璧养好伤势,一进京城,就发现自己父亲给自己娶了个小后妈,还多出一个四岁弟弟,真是“惊喜万分。”
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在巨大打击后去吵,去闹,去争一个公平,那就会完全落入卢家蓄势待发的陷阱——只一个御前失礼,不孝不悌,就足以罢黜一个毫无根基的小王爷,让他重新失去一切,万劫不复。
不过李执璧并没有落入陷阱。
在势弱的十年之中,他从未在礼仪方面让任何人捉住把柄。
他年纪虽然不大,却可以说是所有同龄宗室中最饱经风霜,最懂这个系统威力的人。
在有能力掀翻这个系统之前,他很会伪装淡薄,孝顺,清心寡欲,融入这个系统,在里面扎根成长,开枝散叶,直到根深蒂固,直到这个系统再也不能轻易将他拔出。
按理说,卢家本来没那么容易轻信李执璧的无害,但李执璧用一个极牢固的理由,降低了他们的警惕。
李执璧的一条腿“残疾”了。
其实在羚州时,他跛的并不厉害,可是到了京城第一天,他让自己发烧,并且从此开始坐轮椅。
卢家没法儿不放下很多心,因为自古以来从未有坐轮椅的皇室继承人,更从未有过坐轮椅的皇帝。
残疾了,虽然不好听,但是很有用。
卢家失去了必须除掉他的理由。他从必死的陷阱里逃出生天,拥有了一段安然的闲王生活。
南蕙就是在这段时间,和王小顺一起成为云璋郡王府的侍卫的。
小顺,毫无疑问,他喜欢这风光神气的差事。
南蕙当侍卫,则是为了更好地当一个富翁。
如果在现代的话,有银行,有完善的制度,就算是普通人,也很容易保住自己的财产,只要把她的巨款放进银行吃利息就好;可是南蕙在的这个时代,没有一定的身份,是绝不容易保住自己的巨款的,反而容易招祸。
所以她当了王府侍卫,打算混一段时间,有了官身就好退休了,哪怕回老家,退休士绅的身份也可以受人尊重并能保护自己的财产。
在她学习怎么做一个富翁的初期,李执璧给予了她不少帮助。
他给了她一个靠近王府的小房子,很符合南蕙对房子的期待,有高厚的院墙,结实坚固房屋,还有一个小花园,供她和母亲居住。
他命令王府管事协助南蕙在京郊置办三百亩良田,还在永远不会缺人租房的贡院附近买了两套民居,用来收租金,光这两样产业,就每年可以收入一千两白银左右。
南蕙家里人口极为简单,这钱虽然在真正的皇亲贵胄眼里没什么,却很够她富裕花销的。
其余,等置办了家具,买了三箱子绸缎、丝绢、细棉布等用来做衣服,又买了一匹中等马,一只结实的青骡子,一架普通马车,雇佣一个厨娘、一个看门的、两个丫鬟,一个随从并各人工钱等,黄金还剩下不到两百两。
南蕙总算松了一口气,再也不用怕看护不住这笔巨财啦。
她留下零散的换成几百两白银,几十贯铜钱,放家里使用。
剩下一百两黄金,她学着王府管事,存进了家附近的百年老字号大钱庄。
而王小顺呢,他坚持信守承诺,要把一半黄金分给南蕙。南蕙知道这孩子存不住钱,干脆也帮他买了套房,买了一百亩地。地契在自己手里,而租金给那小子用来生活,这样就算他吃干喝净,一年到头还有租金过活。
那小子果然不负所望,上京就花巨资买了一匹上等好马,又花许多钱配置了最好的马鞍,马镫什么的,还斥巨资买了一口极好的钢刀,一套极为强悍的弓箭,再加上大吃大喝,短短几个月就几乎花干净赏金。
对此,王小顺本人倒是满不在乎。他认为钱花光了,才算是自己的,谁知道明天会不会遇到意外噶掉呢?
这样的他,倒是少了一份看守财富的麻烦。
南蕙不担心他。反正这小子生活上下限都高的很,有钱就吃烤全羊鲍鱼海参,没钱了就啃咸菜炊饼,他适应力非常强悍。
但是南蕙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像王小顺这样任意潇洒。
她喜欢安定,她酷爱存钱。她永远会像巨龙守护自己洞穴里的宝石一样,认真守护自己的财宝。
每天晚上通算一下自己所有财产明细,永远是她最开心最满足的事情之一。
*
这日天气晴和。
南蕙和王小顺,抱着砍伐整齐,粗细均匀,削去了枝叶的一捆青竹子回侍卫院,刚跨进院落大门,迎头就碰见太监总管郑隆升从正堂跨出来。
两边一对眼,郑隆升马上疾走几步笑眯眯的过来,南蕙抱着竹子搭在肩膀,也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
“郑总管好呀,您最近这么忙,怎么有空儿上我们这儿来坐坐?赶快进去,我有烧开的热水,给郑总管泡茶喝。”
郑隆升:“咱家倒是想喝南侍卫的好茶,就怕烦扰了小南侍卫。这扛着竹子做甚?小碌子,还不快帮南侍卫搭把手?”
于是一个十几岁身材细瘦的小太监忙答应着,上前接过来南蕙搂的竹子。
小顺怕他误会,忙笑着解释:“郑总管,我们可没有偷砍好竹子呀,是管竹林子的人修剪竹林,我们挑了几根人家不要的,我们可没有干坏事哟。”
郑隆升笑道:“你个小猴儿,咱家说你干坏事了吗?你这样,就叫做贼心虚。你们二位,挑竹子是……”
南蕙:“预备做蚊帐架子。”
李执璧进入郡王府,分配内外侍卫的时候,直接把他俩放进府内侍卫院。
补充给郡王府的侍卫们还没有全部到位,房间颇为富余,于是南蕙就先选了西厢房一间屋子值班时住宿。
郑隆升今日过来,是把侍卫院正堂那排几间房腾好,打扫干净,铺好陈设,收拾妥当,说后天,宫里指派的侍卫正统领就过来入住了。
西厢房一间小卧室里,青竹子靠着墙边,郑隆升站着喝茶,打量这间小屋四周。
陈设虽然是通用的,很简单,却打扫地格外干净。
窗明几净,一丝灰尘也没有。
黑漆桌面亮的反光,靠墙的床铺,床单清清白白,薄被叠的方方正正。靠窗的桌上摆着一只小花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儿。
“小南侍卫真是个干净人儿,这是咱家见到过的最干净整洁的侍卫房,”郑隆升笑眯眯地说:“谁要是和小南侍卫住在一起,就撞大运啦。”
南蕙傻笑一下,她有时候会自夸,但是人家当面夸她,她就有点儿不好意思。
王小顺插嘴道:“谁要跟他一块住呀,就倒大霉啦。郑总管,你是不知道这家伙多烦人,娘们兮兮的,我在他屋子,果子都不敢吃,果子汁儿要落到桌上地上,他就闲得蛋疼,拿块抹布擦擦擦。桌子地皮都要擦秃噜皮咯。”
南蕙一个毛巾摔过去:“你脏你有理咯!”
王小顺接过来毛巾抱着:“反正我脏我自在咯。男人哪有太干净的,脏人跟脏人住在一起,谁都不嫌。脏人跟干净人住在一块,我看你回头咋办?现在人都没来齐,大家各自一间屋住着,回头人都来齐了……若我跟你住在一块还好,只不知道新头领打算怎么分配呢,若分配给别人一块住,我劝你该脏就脏些吧,同流合污,比较舒服。”
两个人斗着嘴,郑隆升喝着茶,三两下就听明白了。
郑隆升搁下来茶杯,把两人叫过来,凑近了低声说:“您二位,真是刚出门的小娃娃,太老实啦。咱们先来,他们后到,想住哪儿还乖乖等着他们调?”
两人愣愣地看着郑太监诡秘的笑脸。
南蕙眼中放着光,“不太好吧?”
郑隆升拍拍她的肩膀:“有什么不好?先来后到,理所应当,您二位又是为殿下出过力的。若说别的大事,咱家还不一定能做主,这种小事儿,咱家还是做得了主的。小南侍卫,是想自己一个人住吧?”
心脏快活地跳起来,南蕙指着窗外马上说:“我想住箭楼。”
箭楼是正堂两边的两个耳房之一,小小一间,装兵器甲胄的,装了一半,空了一半,正好可以搭个小床住一个人。
郑隆升起身,招呼两人和小碌子一起出去,上箭楼看了一圈。
陈年累积兵刃甲胄,屋里窗子遮着黑布,光线很暗,还有股萦绕不去的硝烟血腥气味。
郑隆升扇扇鼻子,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南蕙:“你想住这儿?”
南蕙点头:“嗯,我想住这里,以后武器甲胄进出,我可以负责登记。”
郑隆升便叹气,“……傻孩子,偏不叫你住这儿。跟我来!”
南蕙和王小顺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啦。郑隆升板着脸,背着手,一摇一摆地出去,径直带着几人来到相反方向的耳房,那里如今正空着。东边的,没遮挡,光线很好,虽然小一些,却方方正正,也没有杂物,可住的地方比方才的箭楼大一倍,空气也好。
郑隆升这才转头,笑眯眯道:“老实孩子,咱家给你找的这个地儿怎么样,不比那堆得透不开气的箭楼强吗?”
王小顺替南蕙惊喜,又有点儿不放心。
倘若新派来的侍卫们,有高官家的子弟,恐怕也要住单间的,别先占了人家的窝儿,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南蕙看着屋子,和郑隆升笃定的笑脸,却想了一想。
郑隆升资深太监,为人向来圆滑,这当众给自己选定了房子,必有他的办法。
或许是新来的侍卫,没什么背景硬的,或者是能住单间的来了,整个府邸庞大,总管太监总能给找到更妥当的住处。
南蕙挑耳房,就是因为耳房最小,比厢房等卧室都小巧,若真是贵族子弟,还不一定愿意住呢。
想的很多,脑海中就是一瞬间。
南蕙马上作揖,笑着向郑隆升道谢。
郑隆升也很满意地点点头,并且吩咐小碌子带着洒扫太监们,半个时辰把这个屋子收拾干净,把南侍卫的东西都搬过来。
青竹竿也不要啦,以后留着玩或者当晾衣服杆子。
郑太监直接吩咐人去仓库搬了张简易黑漆架子床,连带着配套的一副绣芦苇的的细密青纱蚊帐。
郑太监和善地问王小顺要不要,要的话顺手的事儿,也抬出来一床,王小顺不要,他嫌有蚊帐不透气,闷得慌,他更喜欢烧点蒿草线香驱蚊子。
这边热火朝天地搬东西,南蕙找到王小顺悄悄说:“你真的就住在原地不挪窝啦?机会难得,趁着郑总管在这儿,赶紧该换就换,过时就不候啦。”
王小顺笑嘻嘻地替她搬箱子,也附耳说:“我床都铺好了,才不要挪窝,又不跟你似的那么爱干净,我看回头蚊子见了你屋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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