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客厅了。

她坐在机器前面的小板凳上。

小板凳是厨房里那个。

她大概是自己搬来的。

搬的时候没有出声。

林晓一点都不知道。

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

妈妈坐得很直。

手放在手轮上,不转。

像在等什么。

“妈。”

“嗯。”

“你在干什么。”

“等它凉。”

“什么凉。”

“这个。”妈妈拍了拍机头。

林晓走过去,摸了一下。

机头是凉的。

昨天晚上就是凉的。

妈妈大概以为它还是热的。

像一台刚刚停下来的机器。

手放在手轮上。

没有转。

就那么放着。

“妈。”

妈妈转过头。

“早。”

“早。”

林晓去厨房,煮了粥,煎了两个蛋。

端出来的时候,妈妈还在那儿。

“吃饭。”

妈妈站起来。

吃饭的时候,她吃得很快。

吃完,把碗一推。

“我去看看。”

“看什么。”

“那个机器。”

她说完,就去了客厅。

林晓收拾碗。

她听见客厅里有声音。

很轻的嗒嗒声。

她走过去。

妈妈在转手轮。

一圈,一圈。

“妈。”

“嗯。”

“你转它干什么。”

妈妈没有回答。

她继续转。

林晓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开始数。

一圈。

两圈。

三圈。

数到十的时候,妈妈停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机头上,摸了摸。

然后又转。

林晓继续数。

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五十。

林晓数得很慢。

她怕数快了,妈妈就转快了。

她一边数,一边看妈妈的手。

那只手很稳。

转的时候,手腕会稍微动一下。

指节有点肿。

是风湿。

冬天的时候更明显。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冬天给她织毛衣。

织一针,手腕转一下。

跟现在一样。

妈妈停了。

“累了?”

妈妈摇摇头。

“那再转。”

她又转。

这一次转得慢一点。

林晓接着数。

五十一,五十二。

数到一百。

妈妈停下来。

她把手放在机头上。

“好了。”她说。

“什么好了。”

“转够一百下了。”

林晓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一百下。”

妈妈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

“我去倒水。”

她走了。

林晓站在机器旁边。

她把手放在手轮上。

手轮是温的。

不是热。

是那种,被手捂了很久的温度。

她把脸贴上去。

铁的凉和人的温混在一起。

她闭上眼。

如果她能回到三十年前。

回到一九七九年四月。

她会看见什么。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台新机器前面。

她大概也在转手轮。

一圈,一圈。

数到一百。

然后停下来。

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妈妈转了一百下,把手轮转温了。

她低头看。

手轮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一百下。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怎么知道是一百下。

她数了吗。

还是她身体里有一个计数器。

她坐在小板凳上。

那是妈妈刚才坐的凳子。

凳子上还有一点温度。

她把手放在手轮上,转了一下。

一圈。

两圈。

她开始数。

数到十,她停下来。

如果她一直转下去,会不会也转出一百下。

她转了一百下。

数完,她停下来。

手有点酸。

妈妈的手不酸吗。

她六十八了。

她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妈妈教她数数。

一,二,三。

妈妈说:数到一百,就可以吃糖。

她就数。

数到三十几,数乱了。

妈妈说:重来。

她重来。

数到五十几,又乱了。

妈妈说:不急,慢慢数。

她数了很多遍。

那时候她四岁。

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碗豆子。

妈妈说:数到一百,就可以吃糖。

她数豆子。

数一颗,放一边。

数到三十几,忘了数到哪儿。

妈妈说:重来。

她重来。

数到五十几,又忘了。

她哭了。

妈妈把她抱起来。

妈妈说:不急。

她说:我数不对。

妈妈说:数不对就重数。数到对为止。

她那天数到了天黑。

最后数到了一百。

妈妈给了她一颗糖。

她把糖含在嘴里,没有嚼。

她想让那个味道留久一点。

最后数到了一百。

妈妈给了她一颗糖。

是水果糖,橘子味的。

她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她坐在小板凳上,忽然想。

妈妈刚才转那一百下,是不是也在数。

数到一百,是不是也有糖吃。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

妈妈在喝水。

“妈。”

“嗯。”

“你刚才转一百下,是数着的吗。”

妈妈看着她。

“数什么。”

“数数。”

妈妈想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一百下。”

“不知道。”妈妈说,“就是觉得,该停了。”

“为什么该停了。”

“转够了。”

“转够了是什么意思。”

妈妈想了一下。

“就是够了。”

“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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