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的视线直直落向温暖,一双丹凤眼中目光平和,却极有分量:“就凭你俩这三脚猫功夫,贸然踏足北院,与送死何异?”

“怎么就三脚猫功夫了!”温暖不服,“此前,您不也已经同意我带着知闲,去独自揽事了?”

“寻常执念与北院接手的妖邪能是一回事?”观主声音微冷,“你就没想过,北院向来人才济济,那赵宴安坐镇律令司后,魂仵作怎么就一年比一年不够用了?”

沈知闲早已垂了头,左手伸到桌下,悄悄扯了扯温暖的袖子。

温暖哪里肯依?她上辈子在会议室拍桌子争项目时,可比这激烈多了!非但没搭理沈知闲,反倒将声调拔高了些:“清微观也不一定就安全了吧?这次李府之行,若不是北院的人及时赶到,我和知闲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您说话吗?”

此话一出,观主霎时沉了脸,眉间顿时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显然是真动了怒:“你还敢与我提李府之事?!”

她抬手轻拍桌案,“啪”的一声闷响在室内炸开,荡起沉沉威严:“知晓那李家老妇人炸棺后,你为何不回?”

这话正中温暖软肋。像一根针,直直刺向她脏腑深处,四两拨千斤般泄了她周身锐气。

她虽还兀自僵着脖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旁侧躲了躲。

观主的语调却是愈发顿挫有力:“清漪,我知你天资过人,只修行三月就能入殁境,确实也有自傲的资本。但我也早告诫过你,寰宇之大,能人辈出。你若不改了这急功近利的心性,日后必遭祸端!”

话音落下,堂内一时寂极,只余紫姑像前的蜡烛声,噼啪作响。

温暖心中憋闷,左手下意识攥住右腕,嘴巴翕动几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她何尝不想按部就班?可这腕上的五星命盘,如一把高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哪有容她循序渐进的机会?

这番缘由,温暖终究说不出口。关于五星命盘的事儿,除了沈知闲,她没敢再与任何人透露过。

然而,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观主眼中,便成了实打实的不服气。

观主凝视她片刻,鼻尖忽地发出道冷哼,语气里也带上了诘问:“清漪,其他我管不着你,我只问你,你往那厉祟面前冲时,可想过清芷她才刚刚入门?”

“我……”

辩解的话到了嘴边便断了,温暖的肩头肉眼可见地塌了半寸,垂眸不再出声。

旁侧,突然被点名的沈知闲却是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脊背,犹豫着开口:“观主,弟子……那时也、也是同意了要……”

“你不必替她辩解。”观主锐利的视线往她面上一扫,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沈知闲立时闭了嘴,指尖却在桌下搅了又搅。片刻后,像是下定了莫大决心,她袖中的手紧紧蜷拢,指腹抵着掌心,像蚌壳受惊时牢牢合起,又慢慢松开道口子:“观、观主,弟子也是想去北院的——起初,弟子,确、确实是因温暖才去的……”

似乎是担心再被观主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随即又顿了顿,有些止不住地磕巴,可眼底却渐渐亮了起来:“后来送走老太太,李家几位老爷夫人与弟子道、道谢时,弟子突然特别庆幸,自己当时跟着温暖一同去了……”

她想起李家四个老爷夫人躬身同她郑重道谢的模样。不是礼节性的浅浅一揖,而是实实在在地深深弯腰致意——交叠在胸前的手臂微微发颤,额头带着腰背一路沉沉弯下,许久才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

彼时,沈知闲立在原地,清晰感觉到四双目光直直落在了自己身上,非但不灼人,反倒沉甸甸、暖洋洋的,裹着股厚重难言的情绪,似细碎火星,轻轻溅落在了她心口,晕开一团温热。

她话语中终于再无迟疑,慢慢抬起头来,主动迎上观主的目光:“弟子,也想去北院闯闯。”

温暖还是头一次见沈知闲有这般外露的表达,错愕之余,心底又泛起一阵感动,侧头看过去时,竟跟着有些耳根子发热。

没承想,对坐的观主却是神色一凛,眸中最后一丝温度都褪得干干净净。

她开口,直接截断了话头:“既如此,你俩便离开清微观吧。”

说着,竟是连分辩的机会也不给,径自起了身,一边迈步朝紫姑像前的供案走,一边冷声道:“我这小小道观,原是供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了,自去便是。”

“观主!”两人都没料到她会有这般反应,不由半立起了身子,皆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观主却没回头,背着身,盘腿在紫姑像前坐了下来,摆出了修习忘坐的架势。

这便是赶人的意思了。

“哎呀,丹姨……”

温暖眼睛滴溜溜转了两转,随即一拍大腿,放软了语气,作势便要追上去安抚,“您先别生气嘛……”

“走吧,去看看你二师兄那边,可需帮手。”观主头也不回地再度截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已听不出情绪,不想再做交谈的态度却是明确至极。

温暖和沈知闲对视一眼,后者略微摇了摇头,两人才齐齐答了声“是”,又朝里侧行了个揖礼,退出了房间。

回到后院,已有炊烟从小厨房袅袅升起。

一高一胖两个女冠正言笑晏晏地打帘出来,一见温暖和沈知闲二人,面上笑容更甚。

胖女冠开口:“呀,俩功臣回来了。二师兄还让我俩去寻你们呢,快去净手,再有一刻钟就能开饭。”

高女冠笑着迎了上来,一把扯住温暖袖子:“我的好师妹,听那李家二姑奶奶说,昨天是知闲独自入的殁境?你把知闲带入门啦?快快快,也带带你师姐我……”

“那也带我一个。”胖女冠跟着凑了上来。

“行行行,后续我开个提高班,三师兄、四师兄都来。”温暖大方点头,随即又看了眼寮房方向,指了指自己额头,“这会儿容师弟我先回房,换个药。”

说着便领着沈知闲往寮房而去。

所谓寮房,不过是靠着师兄们的寮舍而建的一个长条形杂物间。

原本的寮舍本也只容得下三人,却硬是挤了四个师兄进去,实在再安置不下温暖和沈知闲。索性便先将旁侧的小小杂物间腾出一半来,置了两张卧榻,给两人作了临时寮房。

没想到,二人竟是安安稳稳住了三年。

沈知闲和温暖此时回房,房中也无其他可落座之处,只能各自在各自床沿处坐下。

沈知闲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木匣子,正待打开,就听头顶温暖问:“你找什么?”

木盒被打开,露出里面整齐堆放的白纱布和各种瓶瓶罐罐。她拈起一张纱布,直起腰来:“不是要换药吗?”

温暖:“……”

温暖将她手上的纱布放回箱中,又将箱子塞回床下,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木盒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叹气似的埋了埋头,再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看进沈知闲眼里:“你不觉得,观主态度有点儿奇怪吗?”

沈知闲回望着她,眼神一时有些发懵。思索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我好像……确实第一次见到观主,发如此大的脾气……”

她语气一顿,眉头缓缓蹙起,神色也跟着慢慢变得凝重起来:“好像确实不太对劲……我们既已说明情况,她纵使是心存担忧,再劝我们几句便是,实在没理由这般决绝。这反应,倒像是……”

温暖接话:“倒像是,上赶着和我们撇清干系。”

房间里静了一瞬。

沈知闲皱眉:“可清微观是在官府处报备了的道观……与北院也向来各司其职,按理说……谈何撇清?”

温暖深吸一口气,向沈知闲方向倾了倾身子:“知闲,下面这话,纯属我异想天开瞎扯淡,若是说错了,你莫要生气。”

沈知闲被她的郑重其事慑住,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便听温暖压低了声音道:“你觉得,这事儿……有没有可能,与你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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