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那天晚上没睡踏实。
凌晨三点多醒了一次,摸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见筒子楼对面那栋楼的顶楼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他端着杯子看了那盏灯两分钟,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比祝平的更重"。深的原话。他那锅加了焦糊味的安抚液,效果比祝平熬了二十多年的版本还强。
他把水喝完,杯子搁在水池里,翻回沙发上硬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六点不到的时候天亮了,窗外麻雀开始叫,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套上出了门。
出门之前他从楼道鞋柜抽屉里把那根钢锯条又掏出来揣进了口袋。
东郊的早班公交上没几个人,祝遥在后排坐定,把锯条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钢面上锈迹斑驳。他拇指刮了一下锈层,铁锈簌簌掉下来一小片。这东西要是锯不开腕口粗的锁,他就得去买角磨机。四五百块钱。他掏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又把屏幕摁灭了。
收容所门口的歪脖子树今天又长了一截新芽出来,嫩绿色的叶尖顶开树皮,在晨光里颤颤地伸展。祝遥推门进走廊的时候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弹出来,整团黑影兴奋得发抖,像一根绷紧的弦。"你来了!你带锯条了吗?你今天真的锯了吧?他什么时候出来?我能看着他出来吗?"
"小点声。"祝遥把锯条从口袋里抽出来晃了一下,"别吵到其他几个。"
阿影的轮廓往地砖上缩了半寸,但声音里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压住:"我小点声了我小点声了——你几点开始锯?"
"先把安抚液煮了。煮完喂完再锯。"
阿影趴在他脚后跟上跟了一路,难得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又憋不住了:"那你煮的时候我能看着吗?"
"随你。"
祝遥推开厨房门,窗台上那只不锈钢盆里的暗苔经过一夜的浸泡已经彻底舒展开了,深褐色的汤汁没过了叶片顶部大约两厘米。他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暗苔的叶片像深色的海藻一样在汤里缓慢浮动,边缘薄薄的有些已经化开成了细碎的沫。
他把配方说明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灶台上铺平,称了三十克泡好的暗苔——泡发后的重量跟干的差别很大,他凭经验估了个差不多的量,又倒了蒸馏水进去。火打着了,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褐绿色液体开始缓慢升温。
祝遥搬了把塑料凳坐到灶台跟前。这一次他精神比上次足,全程盯着火候,锅里一沸腾就把火拧到中偏小,让汤面保持均匀的细密翻涌。半小时到了,他站起来用长柄勺顺时针搅了十五圈,然后坐回去继续等。
阿影的轮廓贴在厨房门角的地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搅。祝遥搅到第三轮的时候,天花板上那片石膏板接缝处亮起一小片镜面的反光——半脸又来了。
半脸的左半边脸从吊顶上倒垂下来,凉飕飕的声音挤进厨房的空气里:"第二锅?"
"嗯。"祝遥没抬头,用勺子刮了一下锅底,没有糊。
"火候比上次稳了。"半脸说。
祝遥把勺子搁在锅沿上靠回椅背:"你上次说我那锅闻着甜、效果打折扣。深说喝了比祝平的还沉。"
半脸的左眉挑了一下。"……他说更沉?"
"原话'比祝平的更重,往下沉了很久'。"
半脸从天花板镜面里翻了个面,碎裂的右半片镜面折射出一道冷光。"那就说明你那锅虽然糊底了,但暗苔里的'东西'析出来得比祝平那几锅多。"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祝平熬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出过'更重'的效果。他的安抚液永远是一样的味道、一样的剂量、一样的效果。"
祝遥坐在灶台前面,勺子搁在锅沿上,水汽一缕一缕地往上蒸腾。他偏头看了天花板上的半脸一眼:"你觉得什么原因?"
"不知道。"半脸把脸从镜面上撤回去了,"你自己想。"
镜面反光消失之后天花板又恢复成泛黄的石膏板。祝遥转回头盯着锅里翻滚的褐绿色液体,蒸汽扑在脸上带着那股土腥加凉涩的气味。他把配方说明又摊开看了一眼右下角那行小字:"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用这个。可以一直用。"
祝平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两年前。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把这行字留下来塞进配方说明的角落,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
锅里第四次沸腾的时候祝遥站起来搅了最后一轮。汤色已经从褐绿变成了深棕近黑,比第一锅更浓更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亮光泽。他关了火把锅端下来,用漏斗灌进搪瓷缸子里,大约灌了八百毫升。
他端着缸子走出厨房,走廊里阿影的影子贴着他的脚后跟跟了一路。路过105号门的时候门缝里传出两声响亮的叮咚。路过107号门的时候门缝底下那条沉甸甸的暗影动了动,比平时多延展了半尺,像是在闻空气中的气味。
祝遥推开109号门的时候缸子里的安抚液还在冒热气。深坐在笼子里的棉被上,黑发垂着,听到推门声就抬起了头。视线先落在祝遥脸上,然后落在他手里那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上。
"第二锅。"祝遥走过去蹲在笼门前,把小门拉开把缸子推了进去。"趁热喝。"
深低头看着那只缸子。缸壁烫手,祝遥刚才用毛巾垫着端过来的。深伸出手的时候指腹隔着热气停了一瞬——不是怕烫。他停的那一瞬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这缸东西是递给他的,确认有人在笼子外面蹲着等他喝。
他握住缸沿端起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垂落的黑发被水汽熏得微微波动。他看着那褐黑色的液体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顿住了。
祝遥蹲在外面等着。"怎么样?"
深看着缸子里还剩大半的液体,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比上次更沉。"
"更沉是什么意思?"祝遥问。
深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体内的变化。"喝下去之后像一只手从地面底下伸上来抓住了脚踝。往下拽。很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覆着鳞片的指关节微微曲了一下,"但拽住了就不晃了。比上次更稳。"
祝遥看着他把整缸安抚液一口一口喝完了。缸底朝天扣过来的时候最后一滴褐色液体落回缸底溅起一小片水花。深把缸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环着缸沿,抬起头来看着祝遥。
他的竖瞳在喝了这锅安抚液之后发生了变化。瞳孔比平时放大了将近一倍,金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层极暗的、近乎墨色的物质在缓慢地流淌,像是深渊的颜色在瞳孔深处翻涌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的脸还是苍白的,黑发垂在脸侧,但那双向来安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点被封了很久的、试图从冰层底下翻上来的东西。
"……祝遥。"深说。
"嗯。"
"你煮的这锅,跟祝平的不一样。"
祝遥蹲在笼子外面,隔着栅栏跟深平视。"我知道。你说更沉了。"
深低下头去,把缸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地面上。他的手指在缸沿上又停了一瞬,然后那只手缩回了袍袖里。他抬起头来看着祝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更长的话拆成几个碎片从中挑出一个能说的。
"你煮的东西,"他说,"喝完之后能看到你。"
祝遥愣了一下。"……看到我?什么意思?"
深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寻找准确的表达。"喝祝平的之后,是变重,变稳。喝你的之后,除了变重变稳,还能感觉到……你在外面。"他的手指抬起来隔着栅栏指了指祝遥的方向,"能感觉到你在这里。在笼子外面。很近。"
祝遥蹲在那儿,日光从窗户里灌进来铺了他一身。深的话落进他耳朵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落定了。
他的安抚液里面多了一层祝平的安抚液里没有的东西——连接。连接得比祝平更深、更紧。不止是把深钉在地面上,还把他连到了祝遥这个人身上。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知道了。你先坐着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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