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柴刀事件后,莫絮语就像变了个人。

倒不是说她不再笑、不再说话,恰相反,她的话更多了,笑容也还在,只是那笑容里总带着点“凶巴巴”的味道,像是刻意绷出来的。

不但如此,她几乎每天都在强调自己用的药是如何名贵,价值如何不菲,诊金又涨了多少。

闻不言抬眼,眼神里透出疑问:怎么又涨了?

“怎么?多了?”莫絮语叉起腰:“就这个价,我可不是什么活菩萨大善人。”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最后几乎要贴到闻不言面前:

“上一个欠我诊金不还的,被我扎成了废人,现在还在镇上要饭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闻不言:“……”

她知道莫絮语在吓唬她。

可不知怎的,看着对方硬要装出凶狠模样的眼睛,她竟真的有点……心虚。

计划全被打乱了。

她原本打算等内力恢复几成,余毒清得差不多,就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现在……走不了了。

至少,现在走不了。

她欠的“债”太多了,不只是那些诊金,还有那条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命、那些眼泪,那些担忧,以及很多很多。

莫絮语外出采药后,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灶上传来一股烧糊的焦味,她才猛地回过神,起身去厨房。

莫絮语给她留了粥,但忘记告知她火还没灭,看着锅里那层焦黑的锅巴,沉默片刻,她拿起铲子,小心地把上面还能吃的部分盛出来,焦底刮掉,凑合吃吧。

可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莫絮语之前说的话:“上一个欠我诊金不还的,被我扎成了废人……”

如此拙劣的谎言....

莫絮语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把人扎成废人?

她连对那个无理取闹的猎户,都只是冷静地讲道理,最后还给了对方一块布盖住孩子的脸。

这样的人,怎么会……

闻不言放下碗,看着碗底剩下的几粒米,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

在息声楼这么多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潜伏、审讯、忍受痛苦、隐藏情绪。

可她从没学过,该怎么应对一个人真心实意的关心,哪怕关心被包裹在“凶巴巴”的外壳里。

也从没学过,当一个人为她哭过、发过脾气之后,她该怎么……哄对方开心。

这个想法出来的时候,闻不言自己都愣了一下。

哄?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药圃。

莫絮语说去采药了。

这附近的山,她熟吗?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

闻不言猛地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她忽然想起莫絮语喜欢吃糖。

上次那包桂花糖,她自己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闻不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内力恢复了大半,余毒也清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动用全力,应该不会引发旧伤。

去镇上买糖,来回一个时辰,够了。

她在小院里找了找了,找出顶斗笠,做了必要的乔装之后才走出小院,沿着山道往下走。

每走一步,心底“不该这样”的声音就重一分。

她是杀手,是息声楼追捕的叛徒“无言刃”。

她应该隐匿行踪远离人群,像影子一样活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给一个人买糖,大白天走在山道上。

荒谬。

等她说服自己要折返回去了,城门已在眼前。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青石板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种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闻不言压低了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一边走得很快,一边不时用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卖糖的铺子在镇子南头,闻不言走进去时,险些让铺子里弥漫的甜腻香气呛个正着。

掌柜的见她进来,笑眯眯地问:“客官要买什么糖?咱们这儿有麦芽糖、芝麻糖、花生糖、桂花糖……”

闻不言指了指柜台里那种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

“桂花糖啊,好嘞!”掌柜的麻利地包了一包:“二十文。”

闻不言从怀里摸了摸,忘了,她身无一文。

于是在掌柜的皮笑肉不笑的注视下,出去了一趟,在街上搜索目标,伸手。

对方疑惑,她便目不斜视的与其对视,等得对方败下阵来,骂骂咧咧的掏出钱袋。

现在打劫的,都这么明目张胆了?

她不多要,就二十文,然后折返回糖铺。

掌柜的接过钱,把糖递给她:“客官拿好。”

闻不言接过糖,转身就走。

走出铺子,她松了口气。

还好,没遇到熟人,没被认出来。

她把糖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快步往回走。

走到镇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前面不远处的茶摊上,坐着两个人。

两个男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坐姿笔直,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

练家子。

闻不言低下头,压了压斗笠,放慢脚步,从茶摊旁边走过去。

那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她耳朵灵,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一带说是见过类似的人。”

“对,但不确定是不是她,楼主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那咱们……”

“再查查,先从医馆药铺入手,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不找大夫。”

听罢,闻不言没有一丝慌乱,她像所有普通路人一样,慢慢走过茶摊,拐进旁边的小巷。

息声楼的人,果然找来了,已经查到了这一带。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会连累莫絮语。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小院。

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莫絮语还没回来。

闻不言站在院中,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头,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糖。

油纸包得方方正正,隔着纸都能闻到甜香。

她盯着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莫絮语屋门口,把糖放在门槛上。

放好糖,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该收拾东西了。

趁莫絮语还没回来,趁现在……

她推开房门,愣住了。

莫絮语正坐在她床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一件衣服。

听到动静,莫絮语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去哪儿了?”

闻不言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我问你,去哪儿了?”

莫絮语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不许乱跑,你听见没有?”

闻不言张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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