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战后
乌河城的地牢常年透着霉味,墙根长满青白的斑点。
只有侧墙顶部开了几处方形小孔,透出几缕天光。
光线从孔洞而入,照亮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一袭白衣的柳瑑。
柳瑑端坐案前,乌色笔杆穿过骨节分明的手指,莹白指尖沾上了些许血迹。
白衣玉冠,墨瞳樱唇,与周边污浊格格不入。
血液从刑架上的人体不断滴落,积少成多,直流到他的脚下。
柳瑑低头在纸上落笔,不徐不疾地开口:
“乌河城破,按照你们从前的行径,定会入城大肆劫掠。”
“可乌河城内的民居大多完好,只有粮仓和武库这些地方,被洗劫一空。”
对面中年人的头颅无力地低垂着,展开的双臂被钉了十八枚骨钉,连同手掌,一同被钉在木架上,闻言发出一声冷哼,却只有气音。
“破城时已近傍晚,当然得先挑要紧的拿,你这个脸上无毛的货色,连这些都不懂。”
柳瑑也不恼,语气依旧平稳:“兴许郭豹下过命令,先去这些地方,兴许还下过令,沿途禁止劫掠。”
张彪被钉在架上的手指抽搐一瞬。
“只可惜,郭豹领兵的本事,离陛下还差的太远。”柳瑑继续说道:
“在你们去这些地方的路上,沿途都有被搜刮过的痕迹,乌河城中街巷密布,而你们却能直抄近路,精准抵达。”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张彪闻言,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柳瑑,污糟的须发随着主人的动作滑落几滴鲜血:
“还能因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们乌河的守将,那个不知道已经死在哪里的李勇,是我们齐国的内应。”
“你是说,李勇是你们的内应?”
笔尖顿住,柳瑑看向对面的中年人,神色淡然:“若是我没记错,只你麾下的士兵,死在李勇手上的就有千余人。”
“还有郭豹领的七万兵马,被李勇只用几千人便灭了半数。”
“你们齐国做戏做到这份上,确实周全。”
柳瑑说着,唇边甚至勾起了一抹笑:“周全地世所罕见。”
“那是我记错了,你才是我们齐国的内应。”
张彪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双眼睛却凶狠地看向柳瑑:
“你这个小白脸,敢把我的话都记下来,给你们的皇帝看吗?”
“我楚国的陛下龙姿凤章,英武睿智,岂会受你三言两语的挑拨,来疑心忠臣?”
柳瑑答话时笔尖未停:“郭豹攻入乌河之后,在城主府里,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去齐营的密信,已经被我找到了。”
“你说与不说,我都是功臣。如今不过是想借你之口,把此事凿得更实些。”
“若你识趣,早日交代,不说弃暗投明,也能为自己留个全尸。”
张彪用力地唾了一口,蹬向柳瑑:“我浪迹半生,无牵无挂,生是齐国的人,死是齐国的鬼!”
“你还有什么刑具没上,尽管来吧!”
“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你也休想知道半个字!”
柳瑑听完却笑了。
勾着唇,放下笔,左手拍了两下右手掌心,地牢内响起两道击掌声:“张将军忠肝义胆,柳某佩服。”
“只是不知,你的亲卫,是否也同你一般,忠心耿耿。”
话音落地,二十六名身穿囚衣的齐国士兵,带着枷锁,嘴里塞着破布,被逐一压进牢内,面向郭豹,跪成了两排。
昔日长官成了阶下囚,几乎面目全非,而这些剩下的亲卫却毫发无伤。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见到张彪不成人形的情状时,烟消云散。
这些人接二连三地发出呜咽,想要跪着往张彪的方向挪动,又被身后的楚军死死按住。
甚至有一个挣脱了身后楚兵的禁锢,从侧边冲着撞向钉着张彪的木柱。
倒地时头上鲜血如注,顺着地势蜿蜒流动。
和张彪身上流淌的,混为一体。
“啊啊啊啊!”
张彪不顾被钉在木架上的四肢,剧烈地晃动身躯,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到柳瑑面前。
“你个狗杂碎!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事都冲老子来!”
张彪瞪大了双眼,说话时口中喷出血沫,而柳瑑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
“哦,倒还是有个忠心的。”
“不急,这还有二十五个人头。”
柳瑑说着,看了眼已经倒地的齐兵,又笑着看向张彪:
“看在张将军的面子上,我给他们换个痛快的死法。”
站在齐兵身后的二十五名楚国士兵,闻言齐齐扬起了手中长刀,对准了刀下脖颈。
二十多道亮光乍现,刺地张彪本就酸涩的眼中流下血泪,他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冲着柳瑑无能怒吼:
“自古俘者不诛,尔安忍以此相迫!”
“楚国如此行事,就不怕招惹天下非议吗!”
柳瑑收起了笑意,淡然抬眸:“张将军,我楚国将士的尸山还垒在乌河城外,你若还不愿配合,我已是没什么耐性了。”
张彪闻言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开口:“我说。”
“但我知道的很少。”
“是不是只要我说了,你就能放过他们?”
柳瑑再次提笔蘸墨:“这是自然。”
“不止他们,张将军也能被好生照料。”
柳瑑这边审讯结束,拿着画押去拜见楚徽时扑了个空,得知楚徽在巡视城墙,又出了城主府。
一路走出内城,直走到城门前,看到城墙上楚徽的背影。
城门的守卫已经全部换成了楚徽的嫡系部队,柳瑑登上城楼时,并未受到阻拦。
“陛下,”柳瑑站在楚徽身侧,余光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随后俯身问安,双手呈上张彪的供词,手指洁白如玉:“张彪招了。”
楚徽没有转身看他,也没做声。
一旁的惊蛰见状,从楚徽身后走过,接过了画押:“有劳柳大人。”
柳瑑趁机略抬了头,待递完东西,顺着楚徽的目光,也转身看向了城楼下方。
城下楚国和齐国的士兵尸体已经被简单分过类,下面的楚兵在结伴收敛同袍的尸身。
只有一个楚兵形单影只,在另一侧焦黑猩红的废墟里一具具地翻找尸体。
那是齐军的尸堆。
柳瑑正犹豫着说些什么,楚徽开口了,声音沉静:
“他说什么了?”
“齐国在楚国应有内应。”柳瑑继续道:
“郭豹攻城前,应该就与内鬼通过信,入城后才能如有神助,带领齐军精准地找到军政要处。”
“据张彪所言,有几处粮仓和武库,他们到达时,守卫均已气绝。”
“臣之前便去那几处现场查探过,没找到守卫的尸体,现场几乎没有打斗痕迹。”
“柳卿心细如发,”楚徽道,“可知道内鬼的身份?”
“这个张彪不知,平时只有郭豹和内鬼联络,他们再遵从郭豹的安排行事。”
“他可还交代了别的?”
柳瑑答道:“郭豹带兵出发前,曾与他们私下言说,要在三日内攻下乌河。张彪几人虽有疑问,但并未深究。”
“郭豹率军攻城时,李勇坚守四日,令郭豹十分气急败坏。”
“李勇此番似乎很是出乎郭豹的意料,若有内鬼,不应不知李勇的武艺精湛,统领有方。”
“或暗下毒手,或提前告知,都可减少齐军伤亡。”
“内鬼此次所起效用甚少,难保齐国那边不会多想。”
“微臣猜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只是乌河县令等人亡故,目前还无眉目。”
等柳瑑说完,楚徽便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也可能这件事没那么复杂,就是那内鬼太蠢了。”
柳瑑跟在楚徽身后的脚步顿了一瞬。
楚徽察觉到他的异样,扭头看了柳瑑一眼:
“朕武能定疆文能安邦,这人弃明投暗,不蠢吗?”
柳瑑抿了下嘴角,抬脚跟上:“陛下所言甚是。”
楚徽赞同地点头,接着道:“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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