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辈子杀过很多人。

短刀出鞘,银光猎响,只一瞬耳,她甚至看不到他们咽气时的模样。

杀到最后,她已经不太能感受到他们的血溅到脸上时,那一瞬的温热。

其实她和他们没什么仇。

只是战场就是这样,战争就是如此。

你的刀不够快,你的人头就会落地,你稍有不慎,敌人粗粝的羽箭就会贯穿你的咽喉。

打了胜仗,今夜便不必在营帐吃那掺了沙子的稀米粥,而如果打了败仗,敌方的铁蹄与军靴,会踏过你的头颅、踩碎你的遗骨,最终的刀,将横杀你身后所有在乎的人。

你若护不住自己,就护不住你身后的一切。

这战火不休的世道,没人想打仗。

可无人能终结这一切。

战火绵延了这片土地上百年,不说北境十国战火纷飞,南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南境二十四国的皇帝,或被世家掣肘做提线傀儡,如西苍王,或本身就是名门望族出身,却暴虐无道,如成国的皇帝。

个个高坐帝王宝座,却如孩童嬉闹般,总有说不完的理由打仗。

她在军营的这些年,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可没有人会回答她,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贵族不屑搭理她,悲天悯人的神明总是选择无视凡人,而她从小朝拜的风息娘娘,并不司管这些凡人的婚嫁。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目之所及皆是漆黑,偶会浮起他们死前最后的模样。

每每思及他们死前的最后一眼,不是亲朋挚爱,而是她这个杀人凶手时,她便睡不着了。

乐赢从粗糙的草席上起身,走出自己单独的营帐,夜风苍凉,星星点点的篝火,扑簌的树叶声,还有夜半的鹰笛声。

笛声悠凉渺远,似在昨日,仿佛送来雪原风声,待她正要凝神细听之时,笛声却已然不见,仿若从未来过,只是她的一腔幻梦。

她在营帐外的木桩上,系了一条带着铜铃的风幡。

夜风惊扰,幡随风动,铃随幡响。

这样,每一阵风起,每一道风来,幡动铃响,风息娘娘便会指引战场迷失的亡魂,去往遥远的拉日马。

用中原人的话说,这便是一个简易的超度,用她故国的话说,这是对亡灵的一场告慰,即使她与这些亡魂并不相识。

但这是她故国的习俗。

兰召人信风、敬雪,将风息娘娘视为兰召国唯一的神,认为人一旦身死,他的过去将来便也随之烟消云散,身前事尽,一切恩怨也都随之终结,他不再属于这个俗世,无论此人身前是作恶还是行善,俗世之人都给予其一场葬礼,意味予其圆满,亦是予自身圆满。

系完那道风幡,她才真正能睡个好觉。

自那以后,每结束一场战役、攻下一座城池,她就会在城楼上寄一道带着铜铃的风幡,遥慰故去的亡灵。

本以为这仗会打得很快,却没想到跟着沈长熹,在军营一待就是三年。

按理来说,沈长熹打仗从来都是兵贵神速,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人就是想研究他的战术,也没那个机会,可这次东征,却格外不同。

曾经还在兰召时,她也研究过沈长熹这个人,每攻下一座城池,会严令军中不许对百姓烧杀抢掠,对众世家更是降者不杀,礼遇有加。

可这次却不一样,对百姓仍旧如此,并不多变,对世家却是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漫长的战争会让将士们内心无比煎熬,所以大多数军中都会安排军妓,此外,若是攻下一座城池,大多数将领也会默许士兵屠城,来让将士发泄内心的暴躁与杀虐。

但沈长熹不一样,一来,他从来兵贵神速,打得快,将士心中杀虐也积得少,二来,他律下极严,绝不允许屠城的事情发生,军妓之事更是严令禁止。

只是这次东征却不一样,他是明着要把南境二十四国全都打服,目的就是帮楚帝统一南境。

至于私底下的目的……

整个长明军中,便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知道。

而沈长熹一戴上面具,就如同换了个模样,话少、可靠、威严、公私分明、不苟言笑,和那日竹林中鲜衣怒马还会脸红的少年郎完全不一样。

有时她甚至想,是不是有两个沈长熹,戴着面具时的沈长熹,和脱下面具时的沈长熹,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

但很可惜,一直都是他,从来只有他,并没有所谓的第二个人。

只是戴上面具时,他是昭王殿下,是战场上从无败绩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更是东楚的定海神针,是中原各名士诗中千赞万叹的少年将军,当世名杰。

而脱下面具时,他就只是沈长熹,不属于东楚,不属于百姓,只属于他自己的沈长熹。

不过这些好名声,也都是曾经了,自东征开始,沈长熹的名声便彻底烂了。

他不再对世家礼遇有加,自西苍国一战,把盟友西苍刘氏家主的头颅砍下祭旗之后,他在世家中的好名声,便一落千丈。

其实西苍刘氏的头不是他砍的,而是西苍王,他真正的盟友也不是西苍刘氏,而是那个失去了挚爱的西苍王。

如他所愿,沈长熹把西苍刘氏一族交到了西苍王手中,那个奸杀了嘉臻夫人却被刘氏包庇的罪魁祸首,被西苍王亲手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西苍国的国玺由西苍王亲手奉上。

这一战打得很快,西苍刘氏豢养的军队哪里是长明军的对手,那一战,沈长熹甚至没有上战场。

第二日,百姓出门一瞧,街上只剩下西苍刘氏遍地的尸体。

西苍国其余世家气得怒目圆睁,大骂“沈贼”,百姓则兴高采烈,欢庆天神显灵收拾了刘氏恶鬼。

西苍王放火烧了皇宫,熊熊烈火中,西苍王与遍地的刘氏尸骨一起走向毁灭,孤寒的冬夜里,王宫中传来犹如恶鬼低嚎般的放声大笑,让人闻之,骇之、怖之、哀之……

西苍的皇权殁了,西苍的世家,不降者皆被枭首,世家府邸被洗劫一空,珍藏的珠玉宝器一半搬入军中以作军饷,一半填入西苍的守将府中充为公用,古书字画亦是流入民间。

西苍刘氏就此走向没落。

原先的西苍国,成了东楚的一座城池。

按照和她的约定,安期照留下守城。

没人敢不降,西苍刘氏一支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旁支,弱小的男子跪伏在沈长熹的马下,大喊饶命,恨不得把他的脚都舔一遍。

沈长熹坐在马鞍上,一张银色面具孤寒无比,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男子,冷冷开口:“你杀过人吗?以猎人为乐吗?奸辱过妇女吗?有像刘狩那般将猎户的脑袋砍下来当马球打吗?”

地上的男子一愣,随后吓得涕泗横流道:“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呐!小人哪有胆子杀人!小人虽是刘氏子孙,可小人这一脉势薄,就是刘狩身边的一个奴仆都比小人穿得好呐,将军在上,可怜可怜我一家老小吧!小人手上从未沾染半分鲜血,平日里就是杀猪都要上拜菩萨,下拜土地,求将军开恩!可怜可怜我一家老小吧!”

“你叫什么名字?”沈长熹问他。

“小人刘铨。”

“以后,你便是西苍刘氏新一任家主。”

马下静了几许,随后他跪伏马下,直呼万岁爷。

沈长熹笑了,却没说什么,拉起缰绳,两腿夹马,“嘚嘚”两声,策马远去。

刘铨开了个好头,西苍城内,所有想活命的世家纷纷效仿。

只是,想活命,财富、古书典籍、兵权皆要献出一半,并且废了世家征兵权,以及不可世家随意处置府中奴仆性命等等。

各世家这才得以捡回一条命,只是,西苍城的守将有兵有钱,权力归一,世家没了反抗的能力,曾经的荣耀辉煌,一去不复返。

西苍城的皇权就这样被一把火烧光,连带着提傀儡线的世家,也被一同砍了双手,沦为废人。

这时的她瞧着,还没有几多伤感。

一来,他们中原的事,与她无关,二来,这些世家通通活该,没什么好同情的,她只觉痛快。

真若说要可怜谁,她大约只能可怜那位从未谋面的嘉臻夫人,以及如她一般死在世家手中的平民百姓。

这便是她进长明军的第一年。

第一年的时候,如她所愿,他把她带进军中,是为“人质”。

由于在中原待的不久,很多东西都是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以至于对中原都是一知半解,大多数时候都是纸上谈兵,为此,第一年的时候,闹过不少他们眼中的笑话,她却仍旧一派无知无畏、我行我素的模样。

她有时也想,是不是她太笨,以至于总也理解不了,为何要“入乡随俗”?

毕竟,她总是要回到兰召的。

但,即使不懂、无谓,却也仍旧下意识紧紧跟着沈长熹,只因他是这异国他乡里,她唯一熟悉信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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