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予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心头一振,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我给你这把刀的时候?”
“似乎还要更久远一些。”李寻儿垂眸看着手中刀,仔细地思索,“我也记不得了,也许是很久很久了吧。”
因法则初成,过往几百年的经历全数返还给长生源的族民,无数记忆重复地叠加在一起,李寻儿梳理许久才找到一点头绪:“在老师来长生源之前,我们便一直被困在这段轮回里。记不起是第几次重复,李袭不知怎么醒了。他同我说,他做了个梦,梦到我们全都死了,只是灵魂还被困在灭族之灾的这段时间里不停循环。他把他梦到的故事全都告诉了我,竟然真的和我们后来的遭遇一模一样,当晚我也和他做了相同的梦。
“我们试着改变,但是幻境的影响太过深刻,我们坚持不了几日就会被幻境夺走意志,如提线木偶一般由人牵着过活。虽然后来偶尔也会苏醒,但因时间太短什么都没能做。直到老师进来将这把刀赠予我,我才能彻底摆脱控制自由活动。”
可她只是个凡人,随便什么邪祟都能要了她的命,连挣扎都显得那么不起眼。李寻儿自嘲一笑,快要被悲恸淹没。
长生源的幻境一直在不间断地推演,灭族之灾的经历是参照模板,只要按照大框架推动,将其中几个重要节点走完就能确保幻境顺利结尾。至于中间细节如何,若无人刻意控制,幻境便很难实现完美复刻。正如提前写好的曲目,即便由同一个戏班子演绎,也难免会出现少许不同。但就是这些微不可查的差距,让李袭敏锐地感觉到生活在不停循环,并且从混沌中醒来。
清醒只是偶然,为了让这些偶然成为必然,他们做过许多尝试。他们试着在竹简上、身体上,用尽一切办法记录族中的灾难试图提前应对,可是一次轮回结束,整个世界都会被重置,不单是参演群众的记忆会被洗刷,他们留下的记号也会被清理得无影无踪。
片刻清醒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的无能,除却更加痛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这一次却截然不同,所有的族人都已苏醒,还有外力相助,这是前所未有的巨变!或许他们能将世界颠覆!
哪怕希望渺茫,李寻儿也还想再尝试一次。
要么永不苏醒,要么跳出轮回!
她是那么坚决,让李予不能更不忍拒绝。
迎着李寻儿充满希冀的目光,李予慌乱地偏过头去,神情恍惚。
“我等亦万分渴望早日跳出轮回,可惜暂且还未找到缺口突破。”见李予有几分意动,王唤连忙趁热打铁与李寻儿攀谈,“昨夜幕后主使大开结界引螳竹虫入境,我也趁此机会派人将此间消息外传,想必不出几日援军便会到来,在此期间他们不会轻易触动结界。劳烦李姑娘将此后的劫难告知于我,我们好提早防备,以免错失良机。”
“剩下的机会也不多了。”李寻儿哀叹道,“如今只剩最后一道劫难——邪神之眼。”
“轰隆——”
晴空之上陡然劈下一道闪电,雷声震耳欲聋将整个苍空撕裂,天幕转瞬阴沉,震响弥散之际,天河倒悬,暴雨如瀑冲刷族地,废墟彻底被冲垮,随大水冲入山涧,长生源存在过的痕迹几乎全部湮灭。
半个时辰之后,雨水骤然截停,积水迅速溢散,飓风携暴雪扑向长生源,放肆地吞噬远山。门外天地一线,青山迟暮不见苍翠,满树碧叶凋零。狂风呼啸时,檐上凝雨深重,压得瓦片松动,伴随一声细微的脆响,灰瓦银花一齐倾洒,刹那将半间大堂淹没。
冷风旋即打在众人脸上,几乎要将脸皮撕下来,它愤懑地扫过深堂,吹灭篝火。族人们被迫转移阵地,挤挤挨挨地躲在一间小屋里。
满是死寂的屋内突兀地传出一阵虚弱的哭声,抱着孩子的妇人麻木地轻拍襁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片刻过后,拍打的轻声停了,旁侧的老人转头看了一眼,见那妇人身上结了一层厚重的冰,便沉默地将她怀里的孩子接过去。
死气蔓延,黑暗于无声中滋长。老人忽觉手心一痛,好似被什么咬了一口。他低头一看,掌心鼓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包,里面有什么硬物来回滚动。芽孢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生长,干瘪的手掌被撑得皮开肉绽,倒翻的血肉簇拥着中间的墨绿色眼球。那些眼睛里粹满了怨毒,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是恶眼咒,西部戎族世代相传的诅咒术。传说,炼咒之人要亲手挖出自己的双眼,用仇恨滋养眼球,仇恨越浓烈,炼出的恶眼越凶恶。它们会代替施咒者追凶,寄生在被诅咒之人的身体上,让被诅咒者疼痛不已。一旦眼球遭到外力破坏,它们就会循着血液疯长,直到宿主死亡为止。
恶眼咒是一把双刃剑,炼成便无法逆转,复仇成功后会回到施咒者身边。它们是施咒者的唯一眼,施咒者永远无法抛弃它们,哪怕是医术最精湛的医修也无法让施咒者复明。同时恶眼咒还会反向诅咒施咒者,一旦被缠上几乎无人生还。
谁想老人非但不害怕,反而亢奋地朗声大笑:“恶眼,是恶眼来啦!”
沉寂的众人闻风而起,迅速扑到老人身旁抓过他的手掌,待看清上面长满眼球后,个个摇摇欲坠,喃喃自语:“原来那些不是梦,我们真的会死!我们真的会死!”
“我不要死!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恐慌在一片喧声闹中急速传播,有人趴在门口,晃动被风雪堵住的大门妄图逃离。
“别乱跑,不要直视恶眼,离它们远一些。”王唤带着几人上前制止。
狭隘的房间里人挤人,场中杂乱无章,挤得他们寸步难行,忽见老人邻座一人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刺向恶眼。
“住手!”
人堆里爆发出尖锐的惊叫,霎时间,血液迸发,匕首在老人痛苦的叫声中扭转,将那颗眼珠绞碎。
几滴血溅入持刀老叟的眼中,整个瞳孔涨得猩红,他咬牙切齿地掐住老人的手,把血水涂到脸上,他咬住布满眼球的手,癫狂地大声喊:“杀了我,杀了我啊!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血水涂抹的皮肤上很快长出一丛丛肉芽,数不清的恶眼从中钻了出来,老叟声嘶力竭地咒骂着这些眼睛,试图激怒它们。眼珠很快长满嘴巴,随着口齿张张合合被咬碎,血液和碎眼珠滚进咽喉里,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恶眼们没有愤怒,它们看着老叟疯狂的模样,反而兴奋地打转。老叟悄无声息地倒下,四肢抽动,眨眼间失去生息,而那些眼睛随着呼吸停止恋恋不舍地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具满是空洞的尸体。
其余人被这一系列变故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
人群角落一男子急促喘息,盯着那些恐怖的空洞,大叫一声,被蛊惑了一般冲到老叟面前,用齿咬,用手掐,用刀刺,学着他的模样把血水抹在身上,发出喑哑地嘶吼。
“杀了我!赶紧杀了我!让我死啊!”
“不是想杀人吗?杀我!”
绝望的怒吼充斥着小屋,众人早已心如死灰,轻易便受到感染,纷纷扑上去撕咬。
不只是恶眼,被它们诅咒过的尸体竟然也能蛊惑人心!
“你们都冷静一下!”李寻儿连忙上前将人拉开,推搡间被人一把撞开。
他们越是狂乱,恶眼们越是兴奋,它们飞快地转动,四处打量着这群悲惨的人们,恨不得从寄生的身体中跳出来欣赏他们的痛苦。
“都退下!”李寻儿惊呼道。
侯奇倒挂在房梁上,手中射出几把黑丝线,把发狂的人捆住,各自拖开,其余几人连忙把尸体拉到角落。轻飘飘的白布飞扬,几具尸体便被重重地压住。
被捆住的人双眼血丝遍布,对面前的李寻儿怒目而视。
“冷静?你要我们怎么冷静?你没看见吗?这些眼睛跟我们梦里的东西一模一样,我们会被它杀死的,几千几万次还是多少次,我们都要死!你要我们怎么冷静!”
“你想干什么?吃了它跟它一块儿死?死过以后不是还要活,活过之后不是还得死?你以为死了就完了?”李寻儿粲然一笑。
她笑得明媚,如晴日暖阳温柔,却令众人毛骨悚然,情不自禁地打颤。
清脆的笑声终于停下,李寻儿看着呆若木鸡的族人,朱唇轻启,极为轻巧地重复:“你死了没用,你还会活过来,反反复复地活,反反复复地死,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你的亲人死绝再死绝,不打破轮回这一切就永远不会停止,永远!”
站在最前面的人恐惧地咽了咽口水,道:“小、小族长,那我们怎么样才能打破轮回?我们死了几万次……几万次啊!”男人潸然泪下,幽怨地哭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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