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太饱,人就容易犯困。

玉汝登上前往宗祠的马车时,灿阳在头顶照得金黄一片,她却在想王宫与宗祠离得远不远?够不够她闭目打个小盹儿的?

人刚在铺好的鹅绒厚毯上坐定,落下的车帷又掀起,飞快地窜进一个人影来。

玉汝张了张嘴,默默咽下一个差点打出的哈欠,眼角被憋出了些泪花,她在一片水雾里听见来人说:“从夹城过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王后困吗?可以靠着我眯一会儿。”

她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许多,立刻肃色道:“大王莫要玩笑,祭拜列祖列宗,需内敬于心,外慎于仪,怎可心存懈怠,不静身正念?”

段钧笑了笑,一把握住她手,靠坐了过去,“我家祖宗最是疼爱小辈,不会计较这些虚礼的。”又侧过头问她:“真不眯一会儿?”

玉汝摇摇头,坐得更矜重了。

段钧也不勉强,两条腿往前伸了伸,大喇喇地箕踞而坐,然后脑袋一歪,就靠在了她肩上。

“那我眯一会儿,劳烦王后,到了叫我。”说完就真的闭上了眼。

他生得人高马大,腿也长,坐进来几乎占去了半个马车的位置,玉汝被迫抵靠在车壁一角,仿佛微微一动,就能碰到他伸出来的腿或脚。这颗脑袋也是死沉死沉的,像有千斤重,玉汝试图抬了抬,却被压得完全不能动弹,让人忍不住怀疑,倘若被他这么一路枕到宗祠,她的肩膀怕是会废掉。

“大王?”玉汝于是低声轻唤。

她肩膀上的那抹呼吸和缓均匀,并未应声,仿佛已经入睡。

真的假的,睡这么快吗?

玉汝不死心,被包裹着的手挣不脱,便曲指挠了挠他掌心,仍旧没有反应。

好吧,真睡的人或许还可以努力尝试,但装睡的人肯定是叫不醒的。

玉汝管不了他,但可以严于律己,头一件事就是要告诫自己,日后绝不可再像今晨这般用膳不知节制。

她偏过头,终于打出了那个蓄谋已久的哈欠,跟着一连串的瞌睡被释放出来,恍惚间自己好似已不在笃笃前行的马车上,而是在一场以头相抵的角力里,战况焦灼,胜负难分。

可她既非兵卒又非力士,怎会身处如此诡异的处境里呢?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滚过一个水洼,车身颠簸震动,玉汝骤然清醒,车外随之响起了采薇的声音。

“王后,快到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的她靠在了他的肩上,虽然段钧仍旧岿然不动地双眼紧阖宛如沉睡,玉汝依然觉得有些气恼和羞愤,手已经被他握得僵硬,她用力捏了捏,在又热又麻的手汗里狠狠掐住了他的掌心,声音却是极温柔的,“大王,到了。”

段钧瞬间睁眼,眸光清亮,不见半分初醒的蒙昧或惺忪。

待车停稳后,他先一步下了车,然后又回过头来扶玉汝,两个人整整齐齐都换上了副肃穆而认真的神情,并肩携手,踏入了宗祠。

南昭王室自称古哀牢国王族后人,乃舍龙一脉,因而宗祠之内的照壁、月台、梁柱,处处可见龙的图腾。这里靠山而建,不再似寻常百姓的屋舍那样低矮,相反,门头耸然,龙像威严,中间四四方方一座天井光影四泻,将一排排神位照得明亮而清晰,仿佛渡了层层神光,让人望之不由森悚。

负责祭礼的腊逻阿闭①就位了,玉汝敛神正色,在阿闭的一步步指引下执笲进献、祭祀叩拜。仪式冗长庄严,但比起昨日的婚礼已好上太多,她甚至趁着奠菜的功夫看清了神位上纂刻的文字。

都是南昭语,她识得的不多,只能辨别出几个前人的名字和头衔。最眼熟的自然是上一任南昭王蒙义逊,哪怕其因昏聩无能差点陷南昭于万劫不复,仍旧被恭恭敬敬地供在了这正殿之中,而段钧的父母却只得配享侧殿。

南昭的旧俗,只有活着称王的,才能享国王香火。可见蛮人在这一点上就不如燕人百无禁忌,大胆无畏,只要儿子做了皇帝,父母便能以皇考皇妣的身份得到追封,越是得位不正的那些,越喜欢将祖宗十八代都请入皇陵。

回去的路上,玉汝便问他:“你有想过,把舅姑的神位请进正殿么?”

段钧似乎有些意外,先是诧异地挑了挑眉,继而摇头道:“南昭人奉苍山为神,就连宗祠也修得如山脉一般,一重接一重。不知王后方才可曾发现,宗祠正殿就如山脊,而山脊素来被视为山的魂骨。在南昭人眼里,每一代的南昭王就是苍山在人世的化身,所以死后才有资格骸骨葬苍山,神位入正殿,这是南昭传承至今的旧俗规则。”

“可南昭到你这里,不过也才第五世……”

虽也是实话,但未免他误会自己有贬低之意,玉汝立刻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所谓的旧俗、规则,也都是人来定的,从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但不代表以后不行,若事事都只能依照旧俗规则,如今这个南昭王也轮不到你来做,不是吗?”

段钧迟疑了一瞬,“这不一样……臣民对我俯首跪拜,是因为我解决了南昭的危机,让百姓免于战火,看到了未来可以安居乐业的希望。而我祖父一生有二十多个儿子,我阿耶是他的第九子,天资平平,生前也没有过什么功绩,即便我如今身为南昭王,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将他们请入正殿。”

“君舅最大的功绩,就是你啊!”玉汝仍是那副柔柔的语气,可嗓音里像突然灌注了一股坚定的力量,每一个上扬的话尾都像一个挂了饵的渔沟,引得池中游鱼情不自禁地靠近。

“只要大王雄才伟略,功标青史,那么南昭未来的一切规则都将由大王重新书写。届时,百姓心甘情愿奉王为神明,视王命为圭臬,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阻拦或异议。”

这当然是段钧的毕生所愿和目标。

他并非顺位继承得来的王位,既无宗亲支持,也无大族拥立,靠着国家生死存亡之危才能战前移鼎,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如履薄冰,但凡踏错一步,便会受到铺天盖地的质疑。想要坐稳这个王位,必得付出更多的努力,获得更大的成就,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令所有人都俯首帖耳。

他只是没有想到,最先同他说这些话的人,会是她。

“你放心,我至少能保证,你我的神位一定会被供在正殿。”段钧倾身,牢牢握着她的手,说得虔诚而郑重。

玉汝一时语凝,很想学着采薇的动作敲几下木头,终究顾忌着仪态没有动手,只默默望了他好一会儿,才移开眼嘀咕了句:“谁在乎这个了……”

眸光挪开了,手却还被他把持着。玉汝发现段钧这个人似乎很喜欢握她的手,睡着的时候要包在掌心,醒着的时候更是爱端在手里把玩,一会儿捏捏掌心,一会儿扣住五指,一会儿又不住地摩挲手背,好似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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