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独峰口,黄沙漫天,娇阳似卵。
边军大营的营房内,丛生一边收拾桌上的瓷瓶,一边低声嘱咐丁二,“等人醒了,先喂他喝一碗黄石汤,等不吐血了,再给他吃些软和的粥或者面糊。”
“这几包药还跟上回一样,早晚各煎半个时辰来服,一日一包,等吃完了我再来。”
“另外,接下来两个月一定将人看住了,绝不能再叫他沾一滴酒,他这身子,要是再像昨日那样来一回,就是吃再多的药也不管用!”
丁二点头如捣蒜,“丛生姐放心,您废了那么大的劲儿才将人救回来,我要是再看不住,我他娘的就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在倒仓,一张口犹如老鸭吊嗓,满耳的嘎嘎哑哑。
丛生随手在他头上轻拍了一下,“我要你脑袋干什么?好好说话!”
丁二冷不丁挨了这么一下,却如炸了毛的鸡一般,一头从地上蹦了起来。
“丛生姐!你怎么能敲我的头!你可是个女人!”
少年的声音又尖又细,脸上带着惊吓后的委屈和恼怒,以及,毫不掩饰的嫌弃。
丛生一愣,来不及收回的手便悬在了半空中。
独峰口天高地阔,民风也彪悍,男人们上马杀敌,女人们也能提刀宰人,谁也不会比谁怂三分。
可即便这样,女人依旧是不详的象征。
在这里,男人的被子不能被女人跨,男人的刀枪不能被女人摸,而代表男人尊严和脸面的头,更是不能被女人触碰,否则,便会走一整年的霉运!
这些规矩,丛生早就知道。
可“女人”两字,从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莫名地刺耳。
丁二见她僵在原地不说话,也反应过来,忙解释道,“丛生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明年我就要进军营了,要是被人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丛生却已收回了手,“是我不对,总还当你是没长大的孩子,我这就给你赔不是。”
说罢,她抬手躬身,认认真真地冲对方作了个揖。
丁二脸一红,提起药篓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
“女孩子家家,干什么学男人作揖,真当自己是男人了!”
*
外头灰蒙蒙一片,大风吹得窗棂啪啪作响,狂风裹挟着黄沙,直扑面门而来。
丛生抽出怀里的帕子,三两下将头脸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眼在外头。
“别送了,麻叔还在屋里,你赶紧回去吧!”
丁二埋头弓腰往前,“放心吧,我爹这一觉不睡到天黑不会醒,我还是先把您送出去,营里的规矩,谁带进来的人,谁负责带出去,我可不能坏了规矩。”
出了营房便是练武场,没了房屋挡着,风也来得更加肆无忌惮,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直叫人分不清到底从哪个方向来,又要往哪个方向去。
丛生今日还是那身又宽又肥的道袍,用以遮挡她这个年纪日益丰满的身体,可此时,被这东倒西歪的狂风糊乱一搅,原本松松垮垮的道袍立刻紧紧裹在了身上,而没了药篓在前面遮挡,玲珑有致的身躯一览无遗。
丛生有些脸热,这里毕竟是军营,要是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总归不好。
她手忙脚乱地低头整理袍子,一个不留神,头上的帕子又被吹到了半空。
丁二发觉丛生落在后头,正要招呼,一回头,却见身后的人站在几步开外,胸前高高耸起,腰不过尺,屁股浑圆,两眼顿时有些发直。
私下里,他没少听大人们议论女人,不是说这个脸盘儿大,眼睛小,就是说那个屁股扁,□□垂,可一说到丛生,那帮老少爷们全都没了声儿,只意味不明地看着对方,嘴里发出此起彼伏的怪叫。
丛生长得很漂亮,脸上的皮肤又白又嫩,站在太阳底下,简直能反出光来,鼻子小巧玲珑,嘴唇红艳艳,最绝的是那一双眼,又黑而圆,眼尾微微向上翘着,一笑起来,眼里仿佛带了钩子,叫人看上一眼便没了魂儿。
可惜,这样漂亮的姑娘,他们只能看着,连说句浑话都不行,只因罗将军家的二公子早看上了,他们再色胆包天,也不敢对未来的将军夫人不敬。
想到此,丁二扭过头,狠狠吐了口吐沫。
***
丛生忙活了半天,不但徒劳无功,反而还丢了包头的帕子,索性不再理会。
好在营门就在眼前,她正准备让丁二回去,一抬眼,便见一队人马从营外缓缓而入,当头一人黑甲银袍,头戴凤翅盔,腰胯枣红马,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人的威势所慑,丛生本能地将自己藏在丁二身后,小心着探头打量,只见那人生得一副好相貌,长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凤目便是隔了几丈远也能瞧得见其中的寒光。
她心中一紧,低声问丁二,“那人是谁?怎么杜哨官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
丁二脸上的热还没散透,就被丛生的话吓出一身冷汗。
“坏了坏了,那应该就是老爹提过的巡边将军,怎么偏赶着这时候来了!”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咱们,快跑!”
说罢,也不管丛生如何反应,拉着她转头就跑。
军营禁止女子入内,独峰口也不例外。
可丛生打从婴孩起,便被师父背着出入营中,营里的人早已习以为常;师父死后,她又成了唯一能替他们看病的大夫,就更没人计较她女子的身份了。
但,没人计较,并不代表就没事。
他们身后,魏崖看了眼两人消失的方向,蹙了蹙眉。
常山看了眼一旁故意别过脸不看他们的杜哨官,正要开口,常海却已从马上飞了出去。
“公子,属下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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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生被丁二拉着两脚翻飞,连张嘴叫停的功夫也没有,眨眼间,两人便穿过练武场,再次回到了营房。
丁二边跑边回头张望,见没人追上来,终于停了下来。
“幸亏咱们反应快,没叫他们看见,您先跟我去老爹屋里躲一躲,等人走了,我再送您出去。”
丛生扶着墙连喘了好几口,这才缓过劲来,闻言,苦笑。
她若是就那么站在原地不动,兴许也就这么混过去了,可偏偏丁二拉着她跑,这一跑,就跟那和尚头上的虱子,想不叫人注意都难。
“躲不是办法,得赶紧想法子出去,我记得营房后面还有个小门,你送我从那里出去也一样。”
丁二却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那后门是往妓营的,可不会随便乱开,就是开了,您一个姑娘家也不能从那个地方走。您还是先等等,他们走了,我再带您溜出去。”
丛生目光微闪,道,“放心吧,放在平时,那门不开也是正常,可如今事出紧急,要是死守着规矩,到时候不光你我,怕是你爹和罗将军都要跟着被牵连。”
丁二见她话说得严重,心里也有了丝丝害怕,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瞧,只见巷子那头跑来一黑色劲装少年,手中提着剑,脸却生得很。
见他们看过来,那人手指丛生,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擅闯边军大营!”
丁二到底年纪小,被对方逮了个正着,顿时吓得愣在了当场。
丛生也没料到对方竟来得这么快,扫了眼身后,低声对丁二道,
“别怕,这里可不是练武场,只要他捉不到人,就没法子拿咱们问罪。”
丁二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忘了这茬儿了!快跑!”
常海是习武之人,自然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见两人转身就逃,立刻提剑去追。
谁知,到了跟前,却只瞧得见一闪而过的青色衣摆,再细听,另一头却响起了一串急而轻的脚步声。
他冷笑一声,陡然提气跃步,“还敢逃!”
然而,等他转过巷口,眼前却是三、四条同样宽窄的小巷,却不见两人踪影。
他随意挑了条巷道追去,连拐了个三四个弯,始终不见人影,顿觉不好,忙提气越上房顶,哪知,这片营房却跟普通屋舍不同,屋矮巷窄不说,还房挨着房,檐抵着檐,站在屋顶望去,只看到一片黑灰色的屋瓦,哪里还瞧得见藏在底下的人。
他顿觉不妙,在屋顶接连几个腾跃,一个翻身跳了下去。
刚落地,脚下却是一滑,好容易稳住身形,一股恶臭钻入鼻腔,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竟跌进了粪坑,满手满身竟是污秽!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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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府,独峰口守将罗世宗百无聊赖地翻着面前的册子,没翻几页,啪地一声扔回了桌上,又拿起另一本,扫看了一眼,又给扔了回去,如此三四回,被闻讯而来的程夫人撞了个正着。
“老爷今日倒是回来得早,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罗世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没好气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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