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敷了最好的灵创药,秦妤还是不得不顶着额头上的肿包赴席。

她到时已经迟了小半个时辰。商衡之与诸将早已入席,秦信鸿先后遣人去催了三回,始终不见女儿踪影,只得又举杯向众人赔罪:“小女素来磨蹭,今日又耽搁了些时候,诸位莫怪。”

如此,菜没下肚,秦信鸿酒先喝了三轮。他酒量不好,等秦妤姗姗来迟时,已有了几分醉意。

此时女郎才着一身海棠色衣裙,裙裾迤逦,款款步入堂中。

席间诸将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

早听闻扶光王府有位独女,生得姝色无双,如今灯火下一照,才知传言做不得假。

女郎眉目明艳,肤色胜雪,一身海棠色衣裙衬得整个人愈发鲜活,甫一入席,满堂灯火似都跟着亮了几分。

只可惜……

众人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额头那个分外醒目的肿包上。

秦信鸿今日也是头回见女儿,不免吃了一惊:“央央,这是怎么了?”

秦妤睨了端坐的商衡之一眼,那人闻言望来,仿佛不知情似的。

秦妤收回目光,幽幽叹了口气,道:“今日看上了个小郎君,大约是遭了报应。”

席间诸人皆为她的语出惊人静了一瞬。

秦信鸿愣了愣,随即大喜:“说什么呢你这孩子,哪家郎君被你看上是他的福分,为父无论如何替你招来!”

秦妤眼角余光往商衡之那边一扫。

那人正垂眸饮茶,闻言眼皮也没抬一下。

好生沉得住气。

她顺着秦信鸿的话道:“父王可要收话算话。”

“那是自然!”秦信鸿满口应下,又想起今日还有正事,忙道,“不过此事容后再议,你先来见过诸位将领。”

随即将秦妤与几位将领一一介绍。

商衡之举杯示意,秦妤浅酌一口,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我瞧小将军好生俊俏,我瞧着眼熟,像此前见过似的。”

几番被女郎出言戏弄,商衡之终于抬眉,认真将人上下打量了一转,开口致歉。

“今日是末将管束不周,让王女受惊了。”

秦信鸿听二人说话云里雾里,费了好大劲才反应过来,原来二人白日里大概见过。那自己女儿方才说看上什么郎君,该不会就是这位商氏少君吧!

那那那……

那入赘可就没什么指望了!

秦信鸿忙道:“央央自幼任性,定是她一时顽皮,才闹出了意外。”

秦妤:?

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秦信鸿却已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太初商氏少君的主意你也敢打!这……爹可替你拿不下啊。”

秦妤没好气地瞪了父王一眼,秦信鸿权当没瞧见,转头又热络地招呼起诸位将领。

酒过两巡,秦信鸿已经彻底醉了,拉着商衡之不松手,非叫他抬头看堂前那块牌匾,“积厚流光”四个大字刻于其上,笔锋遒劲,已有许多年头。

千年前,天下尚未一统。彼时各地仙门、世家分据一方,共治九州,扶光远悬海上,自成一隅,秦氏先祖世代据守于此,为兴建此地费了不少心思。

秦信鸿拉着商衡之讲起陈年旧史。

“后来魔道作乱,仙魔交战,我扶光倾尽一岛之力参与伐邪!好不容易才将魔道逼退归墟,我扶光秦氏却也元气大伤。

反倒是太初借平乱之势收拢诸方,至此天下权柄渐归一处……唉!打仗呀,劳民伤财。”

商衡之听得明白。如今归墟战事再起,仙都将扶光设为诸军中枢,驻军于此,统辖海防军务,难免要分去扶光王府手中的权柄。秦信鸿翻出这段旧事,无非是借古讽今,不愿仙军借驻防之名,插手岛上事务。

商衡之不接他话,只替他将杯中酒斟满,道:“扶光王一脉世代忠于天下,我替太初仙都敬扶光王一杯。”

此话将秦家高高架起,秦信鸿看了他半晌,最终长叹一声,仰头饮尽。

“说起来,小将军这几日封了留云渡,我还有一事想请教。”秦妤开口道。

商衡之抬眼:“王女请讲。”

“我有一批货物从仙都运来,昨日被拦在渡外,不知何时才能放船靠岸?”

商衡之只道:“战事期间,审查严格,若无意外稍待几日便能放行。”

秦妤道:“我那些东西,都是为下月观潮宴准备的。观潮宴一向是扶光一等一的大事,若是耽搁太久,恐怕不妥。”

商衡之这才像想起什么,朝已醉醺醺的秦信鸿道:“说起观潮宴一事,我正要与王爷商议。”

秦信鸿醉眼惺忪地抬头:“什么?”

“归墟战事吃紧,扶光既已设为诸军中枢,往来军船众多,不宜再聚集各岛宾客。”

他顿了顿,道:“下月观潮宴,须暂且停办。”

秦妤:“……”

这人怎么如此一板一眼,不通人情!

这么好看一张脸,怎么偏就长在了他身上!

*

观潮宴停办一事始终没有转圜的余地。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扶光各处酒肆乐坊、世族女眷接连来问,她到底不肯如此放弃,索性亲自再去找商衡之理论一番。

顺带再看看那张脸。

谁知到了仙军驻地,连商衡之的面都没见着,便先在岗哨处吃了闭门羹。

“军营重地,无令不得入内。”

秦妤掏出王府腰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是替王爷来传话的。”

岗哨看了眼面前这装扮精致的女郎,显然不大相信。王爷传话,何须遣个年轻女郎来?

他遂摇了摇头:“将军正在操练,无法见客。”

言罢,驻地内便传来震天的操练声。秦妤踮起脚,越过岗哨肩头往里张望,只瞧见乌泱泱一片穿着相同甲衣的脑袋,挤在一处,压根分不清楚谁是谁。

岗哨见状,移动两步,挡住她视线。

秦妤啧了一声,看两眼怎么了?小气。

“既在操练,我就不叨扰将军了。”她说道。

岗哨刚松了口气,又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就在此地候着,他何时结束,我何时找他。”

岗哨:“……”

驻地门前来往车马不少,很快便有人注意到,扶光王府的马车一直停在外头。

商衡之操练结束,策马外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那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口十分扎眼,车窗边垂着一只纤纤细手,被日光映得白皙如玉,正拨弄着帘上流苏。

商衡之勒住缰绳。

似是听见了马蹄声,车帘被人撩开,女郎明艳的脸露了出来。

“小将军!”

商衡之眉心蹙起:“何事?”

秦妤笑眯眯道:“我想与小将军谈谈,这里……”

她左右看看,驻地门前本就人来人往,此刻见商衡之停马与她说话,不少人已经有意无意地朝这边张望。

“这里方便吗?”

显然不太方便。

商衡之看了她半晌,扶光王毕竟是此地藩王,往后仙军驻防,少不得要与王府打交道。他虽无意迁就这位王女,却也不想为些琐事将关系闹僵。

他朝岗哨道:“让她进来。”

*

仙军驻地原本是扶光府军的卫所,占地颇广,内设校场、军署、兵库等处。仙军登岛后便将此处征作驻地,如今里外守卫皆换成了仙军的人。秦妤左右打量,难免好奇。商衡之不知去了何处,只由副将裴征将她引至军署,道小将军稍后就来。

军署内陈设极简,一张长案横于正中,案上文书分门别类叠放整齐,两侧木架上摆着成册的卷宗,依次贴了签条,兵器架靠墙而立,挂着几柄长剑。

商衡之换下玄甲进来时,秦妤正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墙上的舆图。

他似是刚简单洗漱过,卸了银甲,重新换了一身清爽玄衣,额发带着些湿意,颈侧尚有未擦净的水珠,顺着皮肤没入衣领。

秦妤目光从他项间扫过,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小将军,我今日来,是想同你商量观潮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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