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三周的周三,天气回暖了。倒春寒过去了,气温重新回到了二十度以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操场草坪上,把前几日被冷雨浸透的草叶晒出一种青翠而温润的颜色。林微早上出门的时候换了一件薄外套——他在学校门口那家店给顾夜买了一件厚实的夹克,深灰色的,比他现在穿的那件大了一个号,能套在卫衣外面。他把夹克叠好放在顾夜桌角的时候,顾夜正低头看手机,看见那件衣服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他只是把夹克拿起来披在身上,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然后继续看手机。但林微注意到他拉了拉领口,像是想确认那件衣服的厚度是不是真的能挡住风。
早上的牛奶还是热的。盒底贴着一张便签,只有四个字:"回温了。34.9。"林微看着那行字,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前几天的"34.8"做了个对比。回升了0.1度。不多。但方向变了。他的手不再抖了。镜子里的缺失区域可能也停住了。他在那四个字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像是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微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他在整理书包的时候,一本放在桌角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一本薄薄的书,深灰色封面,没有腰封,没有作者简介,只有一行标题印在封面正中:《第三次再见》。旁边印着一行小字:"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
他记得那个封面。这是他前世写的那个剧本的出版样书。封面是他自己设计的,深灰色底色配一行白字,简洁到近乎冷淡。那本样书他只拿到过三本,一本给了编辑,一本留给自己,另一本——他当时寄给了一个人,一个在剧本创作期间给过他很多灵感但没有署名的人。那个人收到之后没有回信,他也一直没有问对方收到了没有。
"你手里这本书,"林微开口了,他转身面朝后排,"是样书。我前世的样书。你哪来的?"
顾夜抬起头。他今天没有在画画。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面前摊着那本深灰色封面的书。他的神情非常平静——是那种已经预见到这个对话会发生、已经准备好了每个字怎么放的平静。"你寄给我的。"
林微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桌面的木质纹路。"我寄给你的?"
"第一轮的时候寄的。"顾夜说,"你写完剧本之后,编辑说可以印三本样书。你把其中一本寄到了这个地址。"他伸手从口袋里的校牌上撕下一张贴纸,上面写着一个旧地址,"你寄到了这里。这个地址是你第一轮的时候问我'你住哪',我告诉你的。"
林微走到后排,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伸手接过那本书翻开封皮。扉页上印着出版日期——2019年的秋天。和前世他的剧本上线时间一致。扉页的右侧,靠近装订线的位置,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他自己的字迹。是他在2019年秋天写下的那句话:"谢谢你帮我走完那些路。"
他记得这行字。他记得自己把这行字写在扉页上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当时不太确定"那些路"指的是什么——他写《第三次再见》的时候经常有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帮他理清了故事的脉络,那个人的存在让整个故事提前了好几稿就找到了最终的方向。他把那本样书寄出去的时候,把那句"谢谢你帮我走完那些路"写在了扉页上。然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回音。他以为那个人没有收到。他以为那本样书在某条邮路上丢失了,或者被退回了他已经搬走的旧地址。
但顾夜收到了。那本样书现在正被他握在手里,封面被翻开了无数次的折痕均匀分布在书脊两侧,内页的边缘有一些细微的磨损,像是被反复抚摸过。它被握过很多次。被读了很多次。
"你收到之后为什么没有回信?"林微问。
顾夜把书从林微手里接过去,翻开到某一页。那是书的最后一页,出版信息页的背面。那页纸上贴着一条窄窄的胶带,胶带下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展开之后,是林微自己的笔迹——他认出那是自己大二时期的字迹,笔画比现在稍微圆润一些,收尾略微拖长。纸条上写的是一段话,很短:"如果你收到了这本书,能不能回我一个电话?我想知道你收到了。号码在背面。"
林微翻到纸条背面。那个手机号是他大学时代用的号码,他记得那串数字,但那个号码在2023年就注销了。他没有打过那个电话,也没有收到过任何通话记录。但纸条上那一行"我想知道你收到了"的末尾,在他写完之后被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收到了。"
"你写了回信。"
"我在同一张纸条上写的。"顾夜说,"用铅笔。因为你写的是圆珠笔,我想让你知道那是后来加上去的。我写完之后想把纸条重新寄回给你,但我不知道你的新地址。你那一年搬了两次家。后来我就把纸条一直夹在书里。"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发短信?"
"因为第一轮的时候,我们之间只交换过一次地址。你没有给我手机号。"
林微靠在椅背上。那本深灰色封面的书摊开在他的膝盖上,扉页上那行"谢谢你帮我走完那些路"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清晰如新。他当时写下那行字的时候,不知道收件人会在一轮又一轮的时间里反复翻阅它。不知道那本样书会在一个人手里被保留到第三轮。不知道自己写下的那句"谢谢你帮我走完那些路"会被另一个人当作一个承诺来保存,从第一轮一直带到第三轮。
"所以第一轮的时候我们已经认识了。"
"认识了一小段时间。你写剧本的时候我在旁边。"顾夜说,"你没有见过我的脸。但你知道有一个人在帮你。你叫我'那个帮我理结构的人'。我有时候会给你发邮件,回一些关于剧情走向的建议。后来你写完剧本之后,你说想见一面。我说我去不了。你问我要地址,我就给了。然后你寄了这本书。"
"你收书的那天——你打开包裹的时候——你在哪?"
"在你学校外面那条街上的邮局门口。"顾夜说,"我站在那里拆的。站了多久不记得了,可能十几分钟。后来邮局的人出来问我是不是丢东西了。"
林微翻到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出版信息页的背面,除了那张纸条,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体比纸条上的字更小、更轻,像是写过之后又犹豫过是否要保留:"第二轮的时候你忘了。第三轮的时候你会想起来。"林微看着那行字,认出了这是顾夜在第一轮收到书之后写下的第二段留言。他在第一轮就已经预见了后面会发生的事。他在收到那本样书的时候就知道,以后还有第二轮、第三轮,而到第三轮的时候,林微会看到这行字,会明白这一切是在多久以前就开始的。
"你现在收到回信了。"林微说。
顾夜从桌面上把书拿起来。他握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深灰色的表面上慢慢划过。"现在收到了。"
"那你现在收到了,想说什么?"
顾夜看着他。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后排电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光线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倾斜的、温暖的橙色光带。"我想说——你写那行字的时候,那句'谢谢你帮我走完那些路'——我当时看了很多遍。后来每次翻到那一页我都看一遍。第一轮看了五十二遍,第二轮看了三十七遍,第三轮到现在看了十四遍。加起来一百零三遍。每一遍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都在想——"
"在想什么?"
顾夜把书翻到扉页。他的手指在"谢谢你帮我走完那些路"那行字上轻轻抚过。"我在想这句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你也帮我走完了很多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林微坐在他旁边。五月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本深灰色封面的书照得边缘微微泛白。他伸手把书接过来,合上,放在膝盖上。"那我们现在可以扯平了。你帮我走了路,我帮你走了路。谁也不欠谁。"
"不扯平。"
"为什么不扯平?"
"因为帮你走的路是我想走的。你帮我走的路也是你想走的。扯平了反而会变成一套交易的账本。"顾夜把书从林微膝盖上拿回来,放进自己书包的夹层里,"但这本书我会继续留着。每次翻开它的时候,我会记得你今天坐在旁边说了什么。"
林微看着他合上书包拉链。动作很慢,细致,像在确认书放在了一个不会被压坏的位置。"我那天寄书的时候,除了书还放了什么?"
"一张纸条。就是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一张。没有别的东西了。"
"那我现在补你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支顾夜给的磨砂圆珠笔,黑色外壳,胶带已经磨得发白。他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以后折好,递给顾夜。顾夜展开来,上面写的是:"下次你再收到我的东西,不用回信。我会自己过来确认。"
顾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那本书里,和那张已经折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旧纸条并排放着。两条纸条隔了不知道多久——但夹在了同一页里。
"那本书里还有我写过的东西吗?"林微问。
"还有很多。你写的那段被删除的台词——'你走之后我就成了你的时间'——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就在这本书的草稿版本里。后来你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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