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微说话向来带着些散漫,语气里带着笑意,但现在不是,他看着江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是你朋友吗?”
或许有人能随随便便冰释前嫌,一笑泯恩仇,谢无微知道,他不行,江檀更不可能。
他与江檀现在明面上的和平,都是他装疯卖傻装出来的,暂时的表象罢了,是失忆这个谎言下一戳就破的漂亮泡泡,江檀只要发现些端倪,或者谢无微演不下去了,他们俩马上就会重新开战。
即使江檀不趁人之危,但他们两个人恐怕都想着秋后算账。
“是。”江檀简短地回答。
谢无微直起身子,心里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无所谓,反正还是会打起来的,早晚的事,至于现在,短暂的和平也不错。
谢无微从江檀桌上掐了颗葡萄,冲他笑笑,转身走了,顺手把葡萄往嘴里一扔。
还是回去睡觉吧。
谢无微躺回椅子上,头刚挨着软枕,还没来得及闭上眼呢,镜子冷不丁又幽幽开口,“你很在意江檀。”
“你要是有个死对头,你也会在意的。”谢无微继续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问他,你们是不是朋友,你们不是有仇吗?”
谢无微只好又把眼给睁开,“话怎么变这么多了,我还是喜欢之前的你。”
他翻了个身,干脆从躺椅上爬起来,“当年我和他关系好过,很好很好的那种……而且他之前也不像现在这样,板着个死脸还不说话,至于后来的事,我也和你提过一些……”
当初闹那么僵,想着死生不复相见,结果他死是死了,谁能想到江檀能再把他挖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谢无微往后一倒重新躺在椅子上。
“是哪里不舒服吗?”江檀走过来,看着躺着的谢无微问。
谢无微心想,我难受,想和你打一架。
“没有。”
结果江檀不但没有走,还直接侧身坐下来,隔着衣料,看向他脖颈处的那道疤,“会痛吗?”
谢无微心想我都说了不难受,你怎么还问呢。
“死的时候,会痛吗?”
谢无微静静看着江檀,片刻后他说,“痛。”
“你居然还记得?”江檀惊讶。
谢无微气得把眼又闭上了。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记忆?”
谢无微眼睛一转就是个坏主意,他幽幽地看过去,“我记得你的眼睛。我们之前见过,对不对?”
他此前讨厌江檀,也顺带讨厌上江檀的眼睛,那双藏着金线的琥珀色眼睛,被强光晃过会眯起来的眼睛,怎样看都讨厌。
现在这双眼睛正看着他,那抹琥珀色映在他眼底。
江檀沉默了片刻,“还有呢?”
“暂时没有了。”等下次找机会再编一些出来。
江檀又问,“那你现在还会痛吗?”
谢无微心想,今天你怎也这么多话,只要你离我近些,我就不会痛。
“会,所以你要离我近点。”这句话确实一点不掺假。
江檀起身,低头垂眸慢慢整理自己的袖口,整理完袖口,又开始拨弄自己腰间的玉佩流苏。
江宗主仪态周正,就算是拔剑砍完一圈人,衣冠都不会散乱分毫,只是坐下又起身又怎会弄乱衣裳,也不知道在这里整理些什么。
谢无微说完这话,彻底没了睡觉的心思,干脆出去溜达一下散散心,坐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随口问道:“晚饭想吃什么?”
“炒饭行吗?”江檀抬头。
谢无微点点头,“那我给你多加火腿。”
嘴上虽然这么说,谢无微心里还在暗骂。
加个头的火腿,江檀你个没良心的,你之前吃了我做的多少饭,打我的时候没见你手软。
他就这样气鼓鼓拉着个脸走了,当然火腿还是加了。
*
另外一边。
太一宗长老,现任宗主的大师兄,宇文琛皱眉看向自己的儿子,看着十分不悦,“你去江檀那里作什么,他不是不见外人吗?”
“可近来之事甚多,儿子便带了些礼物想着去探望一下宗主,而且宗主那里还有朋友在呢。”
“朋友?”宇文琛冷哼一声,“他上个朋友害死师尊,现在居然又来一个。”
“什么朋友害死师尊?”年轻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宇文琛呵斥一声。
年轻人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又问,“之前儿子听说,有人伪装成父亲门下丁岄的模样,给宗主下毒,可是真的?”
“是,那个丁岄已经被岑连台带走了。”
“此事会不会影响到父亲?毕竟之前父亲刚为了王师兄的事,与宗主……”
宇文琛冷哼一声挥挥手,“莫要多嘴,退下。”
宇文琛旁边的一个灰袍人立刻上前,朝年轻人一行礼道,“公子,请回吧。”
宇文澈低着头,也没再说什么,冲父亲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那灰袍人垂手站着,回头对宇文琛说,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看来公子对宗主多有亲近呢。”
宇文琛把茶盏放下,语气十分不屑,“江檀惯会如此,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做出一副神仙样子愚弄世人。”
“长老,丁岄可是被带走了?”灰袍人又问。
“对。”宇文琛漫不经心地说,“带走就带走了,又不是他干的,反正罪魁祸首已经死了。”
灰袍人面色扭曲了些,转头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主上怎么还没有灭口丁岄?明明另一个当场就死了,不能让事情败露,坏了主上的大业。
只能由他动手了。
入夜,观台阁内,岑连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椅子后靠去,看着面前的人。
好饿,还没吃饭呢。
“岑阁主,我真的只是前几日被人打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对面坐在椅子上的人面带惊慌辩解着。
岑连台挑眉,“真的?无故被打晕了怎么没去拿药治伤,也没去找人告状,你要不要再想想,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还没等那人回答,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有弟子推开沉重的铁门进来禀报,附在岑连台耳边低声说,“阁主,是宗主到了。”
岑连台闻言立刻起身,哎呀,这定是我亲爱的师弟给我送饭来了,真是太感动了,又转头,对对面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丁岄,好好想想,说谎可不行哦。”
说完大步走出了房间,高高兴兴准备去吃饭,弟子在他身后将房门锁牢。
观台阁侧殿,江檀端坐在八仙椅上,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个饭盒,谢无微也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他还没来过,一时看着有些新鲜。
岑连台推开门走了进来,眉毛一挑,好像很意外,“谢玖道友也在啊。”
谢无微冲他行了个平辈礼。
岑连台转头看向饭盒,颇有些惊喜地问,“是谢道友做的吗?”
江檀看了岑连台一眼说,“不是。”
“嗯?”岑连台一愣。
“不是他做的,是厨房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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