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缠绵过后,他从身后紧紧的抱住我,一如最初他将我“捞”过去亲吻时一样,好像恨不得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很孤独。
和九年前一样,一个人,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在夜幕下。我好想明白当年为什么会脑子一热就冲过去抱住他了。那是一种顺应本能地吸引。
“为什么回来?”
我已经精疲力尽,困意上涌,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本能地吐出几个字,“我根本就不想去,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那为什么又要去?”
“我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但是失败了。”
“对不起。”
他没有再问什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缠绕在我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自从我们俩之间发生了亲密的关系之后,我对他似乎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前阵子明明可以相处得那么轻松、融洽。现在却变得拘谨、难受。
我不想离开他,一刻都不想离开。这种感觉很可怕的,比从前被田垣“吊着”的时候还要可怕。那时候,我可以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默默画王八,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那种分裂的感觉虽然很难受,倒也还过得去吧。可现在,我已经管不住我自己了……
我对他说,我很讨厌一门心思“等人”的感觉。
小时候,我总在等我妈下班、等我妈睡醒。等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回来。
我会守在家门口,等着门开的时候,第一时间把拖鞋给地上去。有时候我妈累,没顾上换鞋,先进屋倒沙发上。我就一遍遍提醒她,妈妈,拖鞋、拖鞋。
他们那么忙,像与时间赛跑一样,带着一身的疲惫奔向我,对我说“宝贝对不起”。就像他刚才跟我说“对不起”一样。
其实没什么对不起的,是我过分的“期待”把他们搞得很疲惫。
小时候我家里有非常多的玩具,我爸每次出门回来都给我带礼物,我妈也喜欢给我买这买那。我家有滑梯、秋千、小型充气堡。因为我喜欢坐摇摇车,我爸甚至直接买了一台搁在家里。
让他们气愤不已的是,所有的玩具,他们带我出去玩的时候,我玩得不想走,一旦买回家我就不玩了。
别家小孩来了我家赖着不肯走,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办法长时间专注地去玩这些东西。除非我妈陪着我一块儿玩。有时候,她太累了,守着守着就睡着了。我会把她拍醒来,必须她看着我玩我才玩。
我妈一直让我学着自己玩、自己玩。这么多年了,也没太大改变。她今天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还在老生常谈。我差点跟她吵起来。
“如果你想让我告诉你,该不该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比谁都希望,全都放在我这里。但这种想法很卑鄙。因为我自己也不敢这么做……”
否则,他大可以当个小白脸,每天给我煲只鸡。
“哥,恕我直言,你想当小白脸,年龄偏大了。男模一般都不会超过三十岁。而且,男模吧,不但精通社会心理学,会聊天,会撩人,还会很多其他技能,比如唱跳、烹饪。他们为了维护客户,有些给客户画幅画送去,有些会拿一些自己煲的汤、做的甜品、饮料……各种技能点满的。你以为哪一行容易?”
他听我说完,一脸黑线。
“你倒是知道挺多,男模……对吧……”他在我腰上捏了几把,疼得我直呼救命。我说我为人很正派的,只是这几年社会接触面广了一些,三教九流多多少少打过一些交道,绝无其他。
“你与其关心男模,还是关心关心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收收心,让自己正常一点。”
“收不住,就别硬收。兴许过阵子,你就忘记这茬了。”
他非常悲观地表示,我这么上头,大概是因为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发展得有点太快。起猛了。所以各种连锁反应,都来得很强烈。
经他这么一提,我才意识到,我跟他真的没处多长时间。起初,我是为了摆脱田垣,所以撒丫子朝他狂奔的。我跑得有多快,惯性就有多大。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在“接”我。可是……他之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田垣高尚,他对我怀着卑劣龌龊的心思。我忽然意识到,他怀揣着和我不同的动机,也朝着我飞奔而来。我俩撞上了,能不难受么?要是再撞猛一点,那得头破血流。
“其实我一直想说,你别那么‘用力’,顺其自然,有些东西,如果来得太快,去得也快……”他一脸认真地跟我讲起了道理,好像他自己特别理智。
我顿时心生不满,用力地挣了挣,“你倒是别抱这么紧啊,如果晚饭多吃一点,我保准被你勒吐。”
他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声抱歉,然后把手放松了。
我沉默片刻,问他,“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那种,你转过身,再回头,人就不知道玩哪去了的类型?”
他点头笑着说是,确实有这种担忧。所以他总是觉得很“慌”。
“有些表象只是我的希望。我希望我是这样的人。不会太过专注一个人一件事,拿得起也放得下。活得很飒,很洒脱……可惜我不是。”
肖重总是说,我从小到大没有对什么事情认真努力过。其实我一直挺认真努力地在摆脱我自己。我拼命地按照我所希望的样子去生活。我觉得我人生巅峰,就是上了高中到考上大学的那段时间,我活得特别恣意。好像终于对了。所以我就飘了,脑子一热就去追了田垣……
听我说起田垣。吴越临忽想起来什么。他从床头柜上摸了一阵,找到了他的手机。然后对我说,你知道吗,田垣今天住在丹寨县,明天早上去西江玩一天,后天就要从西江机场飞回H市了。
“这是你心心念念了好久的‘缘分’如果你今天不回来,你的梦想就实现了。”他一边得意地说着,一边把田垣的朋友圈打开,然后指着照片问我,“是这家野生菌肉饼鸡火锅店吗?叫什么名字来着……”
“菌鲜鲜。”我回答。
看他对田垣这么上心,我本来想怼他两句的,但看到他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的刹那,我惊呆了。
因为从田垣拍摄的那张照片一角里,我竟然看到了意外入镜了半边脸的刘姐。
我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我指着照片角落那张脸对吴越临说,就是这家店,你看,这半张脸是我同事的。如果我不是想着你,脑子一热半道上下了车,我就得遇上我狗屎大哥了。真是天意啊!
吴越临酸着一张脸,“看你这表情,好像还挺期待,要不你现在打个车再回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他嘴上这么说,环在我腰间的那条手臂,刚才松开,现在又缠紧了。
“你别勒这么紧,真的不舒服……”我挣了挣,然后对他说,现在时间有点晚了,要是我今天没回来,我、王哥,绝对让田垣再次领略一番G省的酒文化。
“你真的不后悔?”吴越临蹙了蹙眉,一脸认真地问我,“你不是说,你对他的爱犹如恒久不变的岩石,虽然他带给你的愉快并不多,但这点愉快却是必须的。你这么快就把你这点‘必须的愉快’抛之脑后了?”
“你这是在替他鸣不平?”
我说你要真这么心疼他,你可以去找他。对了,田垣以前说过,他之所以找不到对象是淫妄之心太重,所以他信佛,希望佛法能够洗涤他丑陋的灵魂,替他消除业障。你们可以交流一下心得嘛。
我有些讽刺地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我思索片刻,诧异地问,“你怎么会知道那句话?‘我对他的爱犹如恒久不变的岩石’?对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梦想跟他‘偶遇’?”
吴越临说的那句话,是好久之前我写在自己扣扣空间日记里的。现在都用微信,扣扣已经用的很少了。我根本没有加过吴越临扣扣。他怎么会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人跟我玩潜伏呢。
“你加过我扣扣?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是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看过《呼啸山庄》这本书吗?”
我一头雾水,“没看过,这是什么书?”
他大致跟我形容了一下这本书的内容:一位富家小姐,与家里的男仆相爱了。她嘴上说着她跟这位男仆骨子里是一样的人,有着相同的灵魂。当她的哥哥各种虐待、鄙视、侮辱她的心上人的时候,不但不阻止,偶尔还帮着拾把火。
最后这位富家小姐,自己选择嫁给了家里给她介绍的对象,一位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她老公对她挺好的。
吉普赛男仆不堪受辱离家出走,在外面闷声发了大财,然后回来报复女主。他把当年受到的各种虐待、侮辱加倍奉还。他折磨女主,让她痛不欲生,可是女主还跟他爱得死去活来。至于女主那位温文尔雅的老公,头上的青草都有三丈高……
我蹙着眉,听着他的讲述。越听越觉得心慌。这女主……跟我好像有点像,挺贱的。我以为他在暗示我什么,比如田垣什么时候再杀回来,我会不会把他给绿了。
结果他跟我说,“你那句话就出自《呼啸山庄》,原文是‘我对埃德(女主老公)加的爱像树林中的叶子,在冬天改变树木的时候,时光便会改变叶子;我对西刺克历夫(吉普赛男仆)的爱,恰似恒久不变的岩石,虽然看起来它给你带来的愉快并不多,可是这点愉快确实必需的。’”
我愣愣地看着吴越临,眉头微微皱起,我在思考与回忆。
“噢……原来是这样啊……”
鬼知道当年我是从哪里看到了那么一句话,觉得这句话特别能够表达我的当时的心情。于是就摘抄到了空间日志里面。
因为田垣很喜欢隔空喊话,所以我当时写了不少诸如此类的日志,很大程度上都是写给田垣看的。
“自从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朵来。”
“我不断地舔着伤口,舔着舔着,对伤口也有感情了。”
他一句又一句地说着。有一部分,我听着耳熟,更多的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记得。
吴越临倒是背得挺溜,这一看就是背书小能手。然后他告诉我,为了把这些东西理解得更加深入透彻,他抽空看了《呼啸山庄》的原文小说以及张爱玲的小说、札记。尽管他并不喜欢看这些东西。不过技多不压身嘛,了解一下总是好的。
我抿了抿嘴皮,不知道该不该夸他做事认真一丝不苟。
“如果我告诉你,你说的这些书我一本都没有看过。我写那些东西完全是为了迎合田垣的路子给自己立人设钓鱼,你会不会打死我?”
这会儿,轮到他目瞪口呆了。
“立人设?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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