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公言阅遍人世百态,见惯众生种种性情,这般傲岸性子他只在高门户主母身上见过,那是手握家世权柄,借权位慢慢养出。
眼前幽魂不过乡野农女,竟也生得不肯屈从锐气。
心气桀骜,其执念难以消解。
他唇瓣抿成平直一道线,袖下指尖轻轻捻动。
待程老大与阮娘行至院前,猝然一阵阴寒扑落二人肩颈,皮肉皱紧。
他们匆匆瞥向衣裳肃静气度沉敛术士。
程蝶垂眸观他们,“烦先生代为传段话。”
袖中捻动的指尖停下,方公言缓缓吐出一口气。
万事皆循因缘,诸方术士众多,独他听得号令,必是与此案有宿牵,无处可逃。
他眸底清光湛然望向二人,声息平静,“你二人之女,托我传话给你们。”
院中风寂,浮土无端扬起。
亡人传话,必非吉事。
阮娘脚下退缩,落在当家的身后。
程老大腿根僵滞,欲开口,喉结扼于颈中。
程蝶唇瓣开合,方公言缓缓道出:
“休要认定女子理当卑伏,你们当初忌惮我,便是知晓女儿身亦可比肩男儿。
“生前我受困,如今桎梏尽碎,这个道理,你们再也不可视而不见。”
屋内,花娘揽住婴儿,低头屏息不敢声张。
程老二肩背靠壁,眼珠急速游离,仓促扫视四下,却不敢定睛凝望,触到暗处便慌忙移开。
天边遥遥传来一声粗哑鸦鸣,音沉而厉,缓缓落下。
院中死寂。
陡然,清脆童声打破局面,“爹娘,你们怎在二叔家门?”
小子手持短木杖,挎半身大竹篓蹦跃前来,他眼底放光,音色雀跃,“可是婶婶生了?我来瞧瞧!”
他头颅前伸,腰腹使力,蹬地疾冲。
程老大眼疾手快拦下,面色阴沉。
“爹?”他扭身挣扎,成人胳膊中探出圆脸,眼瞳澄澈,张嘴露出缺齿牙门,“怎的不许我进去?”
余光瞄见生人,仰首,“他是何人?”
阮娘挺身,扯住他手心,面白语急,“随娘归家。”
程老大松手,将儿子推入婆娘怀里,挡在二人面前。
手被娘拽住,使木杖敲打爹背,他逆着力往院中伸颈,“婶婶可是生了?为何不让我瞧?”
婴儿蓦地细细哭,声音传至他耳中,他弯眉笑,不恼爹娘阻拦,嚷嚷,“生了,是阿弟还是阿妹?”
说罢自言自语,“最好生个妹妹,我念我阿姐,狗头家皆是兄弟,一顿饭也要挣得扭打。”
阮娘打落他手中木杖,俯身抱牢他,埋头只顾往家走,“婶婶刚产下孩儿,身子虚弱,休去吵她。”
程家小子挣了挣,“我只瞧一眼便走。”
“听话,回头给你吃两个蛋。”
小子不再挣扎,安静偎在她怀中,待娘揽着他跨过自家门槛,又忽然开口,“方才那人是谁?”
程老大堵在院门,待童音消散,呼吸沉重,开口,“先生,我那女儿如今是化作冤魂了?”
方公言摇头,“她魂灵未散,心中虽有不平,却非害人之念,滞留此山却算不得冤魂。”
程老大浓眉竖起,“怎算不得冤魂?人死便当投生,她身死却不肯去轮回,难道是想害人?”
常年劳作磨出的硬骨架昂然挺立,“亡魂久留阳间终究是祸,劳烦先生收了她,我备些许银钱酬你。”
她身前染病,分文不肯拿出,待身死魂留,反倒舍得拿出银钱。
程蝶飘移程老大身侧,嗤道,“你瞧,他心底是怕我的。”
见程老大寒毛俱竖,东张西望,她嘴角下撇,回望方公言,“先生大可安心,一旦伤人,我便会失了理智。我尚有别的要事要办,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乱了魂智,还劳先生嘱他们顾好孩儿,随我去往另处。”
程老大瞧得分明,术士目光落向自己身侧空荡之地,心口骤然收紧,觉着肩头压重物。
术士抬足,行至他身旁,“阴律有规,亡魂留在此间,不曾伤人,无大恶,我不可擅自收摄。此非银钱可了结之事。”
四目对视,“她尚有嘱托,程家须好生照拂孩儿,尽心抚育,”他稍作停顿,“她本是程家骨肉,原该善待,切莫再生出程蝶这般事端,世间因果循环,天道从无虚差。”
她已身死,阴差不曾及时拘摄,且得土地相助。
此非偶然,自有道理。
言毕,方公言略一颔首,微微提履循着幽魂远去,眨眼之间,便走开数十步。
徒留几人面色变幻。
程老二踏出屋内,扬声,“如何是好——”侄女成了亡魂,还要插手家中俗事,往后可有安宁?
话语入耳,花娘躯体微颤,一番话“如何是好”与她产子时所言分毫无差。
她把孩儿牢牢抱在身前,面颊紧靠肩头,臂膀死死圈住。
程老大瞪目,“她若敢伤人,我必寻术士收她,若是不敢,我倒瞧瞧她能奈我何!”
目光移至弟妹及侄女,鼻翼连连张缩,掷下,“暂且将这孩儿养上一阵。”
程老二皱眉,“若是乡邻问起,我该如何应答?”他先前当众说过她已身死。
程老大瞳仁收窄,目光敛住,“此孩命大,侥幸被术士撞见,原不曾真正断气,术士出手施救,将她救活送回家。”
他朝弟妹沉声道:“如今许你抚育这孩,你切莫再胡乱行事,也不可随口乱讲。”
花娘垂头,低低应了声,“好。”
另一边,方公言随程蝶翻越崎岖山路,行出数里,抵达岩山。
山体土石裸露,草木稀寥,只石缝间零星生着矮草与荆丛,不见高大林木。
岩面泛着暗褐铁锈之色,石缝间渗着暗红土渍。
程蝶魂音响起,“我年少上山打猪草来过此山,那时便觉该地泥土异于寻常,先生你善勘山辨脉,此可是铁矿山?”
方公言驻足,抬眼环顾群山,又细细扫过岩壁,随手拾起碎石,石中嵌着乌黑矿粒。
勘山望气乃术士必修之学,他只一眼便看明白,此山之下却藏铁矿。
他抬眼探向程蝶,徐徐道:“你既察此山有异,彼时为何不对外言说,一直藏至今日?”
程蝶笑望他,“当年就算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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