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万堂的供词是在灵堂里说的。

他跪在夫人牌位前,说了半个时辰。

“十年前,我夫人发现了我跟柳氏的事。她跟我吵,说要告官。”

“告什么官?”

“告我贩私盐。我那时候做的是私盐。”

“她手里有账,账在账房先生手里。”

“所以你就逼死了她?”

“我没逼她。我就是跟她吵了一架,摔门出去。第二天她就吊死了。账房先生说,她是自己想不开。”

“你信?”

“我……”

“孙老爷,你给了宋仵作二十块,让他说是病死。你明知她死得不明不白,却拿钱压下去。这叫什么?”

孙万堂不说话了。

“账房先生是不是也知道内情?”

“知道,账是他管的。”

“所以他也死了。孙老爷,你想想,谁最恨你?谁最想让你家破人亡?”

孙万堂抬起头。

“我儿子。”

晌午,孙家来了一个人。

灰布道袍,斗笠,手里一柄拂尘。

“贫道玄鹤,受人之托,来府上看看。”

孙万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道长!道长快请!”

沈清梅站在廊下看着那人走进来。

那人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斗笠底下露出一张瘦脸。

左眼有点斜。

“沈掌柜,又见面了。”

沈清梅的手慢慢攥紧。

“玄先生。”

“贫道玄鹤。”他纠正,“如今不叫玄先生了。孙老爷请我来做法事,你不会拦吧?”

“我拦得住吗?”

“拦不住。孙老爷信我。”

灵堂里,玄先生摆开了法事。

四角点白烛,正中一张供桌,桌上放一碗水、一把米、一柄木剑。

“孙老爷,法事开始,闲人回避。沈掌柜留下,他要印画。”

孙万堂退了出去。

玄先生拿起木剑在烛火上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你念的什么?”

“咒。”

“什么咒?”

“你听不懂的咒。沈掌柜,法事讲究的是‘信’,信的人才灵。”

“不信呢?”

“不信的人,看什么都假。你信不信?”

“不信。”

“那你就看着我怎么做。看完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行混二十年。”

“孙老爷,府上的事不是寻常的鬼。”

“是什么?”

“是钟馗。钟馗判官最恨人间不平事。府上十年前有冤,十年后钟馗来判了。可钟馗判罪不分青红皂白,他要判满七七四十九天,判到府上鸡犬不留。”

孙万堂的脸白了。

“道长救我!”

“救得了。只要摆一个五鬼阵。”

“什么阵?”

“五幅钟馗挂在五方,东南西北中。钟馗镇五方,鬼就进不来。可这五幅钟馗不能是寻常钟馗,要老版,要朱仙镇最老的版印出来的。”

“朱仙镇最老的钟馗版在谁手里?”

孙万堂想了想。

“沈掌柜手里。”

“对。沈掌柜手里有一块老版,那块版印出来的钟馗才镇得住。”

沈清梅站在门口听着。

“玄先生,你要的不是钟馗。”

“哦?”

“你要的是我家的版。钟馗是幌子,版才是真的。”

玄先生笑了。

“你越来越聪明了。”

“我不聪明,我只是认得年画。钟馗画镇的是门,不是灵堂。你把钟馗挂在灵堂里,挂错了。”

“钟馗是门神。门神挂在门口,挡的是外头的鬼;挂在灵堂里,挡的是谁?”

玄先生的笑淡了一点。

“你懂画,可你不懂法事。”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真正的道士不会把钟馗挂在灵堂里。玄先生,你装得不像。”

灵堂里静了一下。

孙万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道长……他说的,是真的?”

“孙老爷,沈掌柜是卖画的,不是道士,他懂什么?不过沈掌柜说得对,钟馗确实该挂在门口。那就请沈掌柜把版借出来,印五幅钟馗挂在五门。这样既镇了鬼,也全了沈掌柜的面子。”

孙万堂赶紧点头。

“沈掌柜,你就借一回吧。你要多少钱,我给。”

沈清梅看着玄先生。

“你要版,我给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法事我跟你一起做。你做法事,我印画。五幅钟馗,我亲手印。”

玄先生看了他很久。

“好。沈掌柜,你可别后悔。”

印画是在孙家厢房。

沈清梅把版摆在桌上,研墨,铺纸。

玄先生站在旁边看着。

“你这块版,印得出五幅钟馗吗?”

“印得出。”

“五幅得要五块版。”

“不用。一块版印五次。钟馗画讲究一版五色,一块墨线版套五次色,就是五幅不同的钟馗。”

“你懂奇门,可你不懂年画。年画的功夫不在画上,在版上。”

玄先生没说话。

沈清梅印了第一幅。

钟馗红袍,黑脸,一把剑。

“这幅挂东门。”

第二幅。

“这幅挂南门。”

“沈掌柜,你这五幅钟馗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套色不一样。第一幅红多,第二幅绿多,第三幅黄多,第四幅紫多,第五幅黑多。五色配五方:东方属木青色,南方属火红色,西方属金白色,北方属水黑色,中央属土黄色。玄先生,你摆五鬼阵,连五色都不知道?”

玄先生没说话。

“你不是不懂,你是装不懂。你懂奇门也懂年画,可你故意说错。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懂不懂。”

“沈掌柜,你懂。”

印到第五幅,沈清梅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墨没了。”

他低头研墨。

墨碗里映出玄先生的脸。

“玄先生,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

“你们是师兄弟?”

“是。他排第二,我排第三。”

“你师父的手还好吗?”

“不好。我师父的手是被你害的。你二十年前偷版,我爹把你赶出去;我师父为了护版,把手练废了。他刻了三十年版,刻到手指头变形,刻到拿不住筷子。”

“玄先生,你恨我爹,恨我师父,恨这块版。”

“是,我恨。”

“可你恨了二十年,恨出了什么?你恨出了金西园的一条狗。你帮金西园绑匠人,帮他把版卖到东瀛。你恨版,可你做的事比金西园还脏。你不配当手艺人。”

玄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你再说一句。”

“我说,你不配。”

玄先生抬手,一巴掌打过来。

沈清梅没躲。

巴掌停在半空。

“你打啊。你打了就证明我说得对。”

玄先生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比你爹还倔。”

“我爹要是倔,就不会死。玄先生,我爹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块版,他到死都没把版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拿了版也不会用,你只会恨。”

玄先生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法事做完,我走。”

“可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孙家的事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你自己查。查出来你就知道了。”

“玄先生,你说不是你做的,我信一半。”

“为什么信一半?”

“因为凶手的手法不像你。你做事喜欢留记号,铜钱、朱砂印、钟馗画,都是你的记号。可这三个人死得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所以凶手是个生手,他不懂怎么杀人,可他懂怎么报仇。”

“玄先生,你在替凶手遮掩。你做法事是为了拖时间。你把钟馗画挂在五门,让孙家的人不敢出门,凶手就有时间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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