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失守的消息,在传入朝堂的同时,远在灵州的林昭,已经知道了。
这份效率,功劳得记在飞鸽系统头上。
而此刻的大堂里,林昭正与灵州新上任的知州孙昭远,商讨西疆民生要务。
这位孙使君,是林昭亲自向中枢点名要来的人。五十三岁年纪,面容清癯,颌下一部花白短须修得整整齐齐,眉目端正,往那儿一坐,腰背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秤砣似的端正气。他原是河北燕山府路转运副使,从六品朝散大夫,官袍洗得发白也不肯换新的,在官场里熬了半辈子,两袖清风是真清风,袖子里除了公文就是虱子都嫌素的干粮。
除了孙昭远,林昭还一并招了蒋兴祖知盐州,张确知宥州。
这三份履历摆在一起,外人看是三个能吏,只有林昭自己知道分量,这三个名字,在另一个时空的《宋史·忠义传》里,都是有名有姓、有头有尾的。金兵南下那年,这些人本来都该死在各自守的城头上,一个比一个壮烈。
如今,提前捞出来,放到西疆这几座州里,先练着。
林昭看着案上的公文,心里那点念头从不对外人说:忠烈不该是碑上的字,该是活着的人。
正商议间,谢长风带着满身的风尘和一脸藏不住的兴奋,大步进了大堂。他是三月初到的灵州,报到时还捎来了马振邦的口信。马振邦本人没来——因为许青禾马上要生了,马爷严词拒绝离陇城半步。
当时谢长风学舌学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马爷让我带话,说‘灵州事儿再大还能大过我老婆生孩子吗?”
林昭当时就笑了:“按马爷的意思办。”
此刻,谢长风把取出的纸条双手呈上:“哥,飞鸽急报!”
林昭展开一看,目光便钉在了纸上。
金人攻蔚州,州城陷落。飞狐、灵丘,相继易手。
大堂里霎时安静下来。
孙昭远原本正捻着胡子听林昭说话,见状也凑近去看——只这一眼,他眉宇间瞬间凝上浓重的忧色,久久默然,捻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飞狐、灵丘,这两处地名砸在他心上,比砸在谁都重。他在河北经营多年,太行山每一条孔道都刻在脑子里。这两处一丢,意味着什么,他比堂上任何人都清楚。
林昭放下纸条,看着他:“孙使君,对此有什么看法?”
孙昭远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都沉了几分:“如今,河北门户洞开了。蔚州一失,云中的金军随时可以东出,沿飞狐诸口直插河北腹地。若真定万一有失,金军东西两路合流,开封就要受到两路夹击啊!”
他说到“两路夹击”四个字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怕,是一个在边地熬了半辈子的老臣,看见了多年担忧的画面正在成形的轮廓。
林昭点点头,心说真不愧“河北路转运副使”,张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河北。其实晋北也同样受到威胁,云中金军南可下河北,西可窥河东,两头都是刀口。
他继续问:“使君觉得,咱们西疆应该做何反应呢?”
孙昭远愣了。
“我们要作何反应?”他一时没转过弯来,“我们……等朝廷的命令就是了。”
“呵呵。”林昭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我林昭的性格。”
说着扬声喊道:“来人!”
亲兵进堂施礼。林昭站起身,语速不快,却一句一顿,字字砸实:
“金字牌急脚递,传令夏州韩世忠兵团——立即向云内州与我边境进军。抵达边境之后,可择金军外围零散堡寨、戍边小垒,尽数拔除,敲打金人边境防线。”
亲兵刷刷记录。
“但切记,只可蚕食边隅,严禁大军向内纵深推进,不得主动决战,不得强攻云内州主城。同时命令吴玠的背嵬兵团一部,后续增援韩世忠。如果金人反扑——”林昭顿了顿,“务必把打下来的堡寨,给我守住。”
说完,他转向谢长风:“去把铁山和鲁黑虎给我叫来。他们伤养得差不多了,别闲着了。”
“好嘞!”谢长风应得脆生生的,脚底抹油就窜了出去,那高兴劲儿,仿佛被拔堡寨的是他亲手的活儿。
孙昭远在旁边,已经听得额角渗出汗来。
他忙上前一步:“林相公!没有朝廷指示,切不可与金擅自开战啊!蔚州的事儿,还要等朝廷的章程——”
“孙使君放心。”林昭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与金人冲突,不是因为蔚州的事儿,而是因为——弥陀洞之战,金人给我们造成的伤害,赔偿至今没有到位。”
孙昭远一怔:“不是已经赔偿了五万两黄金了吗?”
“哎,这什么话。”林昭一脸正色,“我们要的是十万两。他们说给五万就五万?这件事是他们跟我西疆谈的,死的也是我西疆的兵,价格,应该我来定。”
“啊?”
孙昭远愣在了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相公这是……嫌钱给少了?他从政三十年,头一回听说赔偿金额还能由受害方单方面定价,更头一回听说人家赔款都过了两个多月了他才嫌少。于是问道"可是,林相公,这个事儿不是年前的事儿吗?现在都已经过了两个月了,您还拿出来——?”
林昭一脸严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孙使君啊,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总不能大过年的,跑去跟金国要账吧?太不礼貌了。现在年也过完了,大家也都开始工作了,也该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孙昭远:"……"
老先生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又默默把嘴合上了。
讨债还挑日子,讨债还讲礼貌。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岁末年初还有这么个讲究。金国人若是知道自己又欠了五万两黄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正说着,铁山和鲁黑虎跟着谢长风一起进来,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林昭抬眼打量这两位。
一个,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在肘部挽了个结,人是站得笔直,就是那条没了的胳膊看着扎眼;另一个,脸上从眉骨到腮边斜拉着一道新愈的大疤,肉还是红的,把一张本来就不善的脸衬得愈发狰狞,看起来反倒比从前更凶了。
弥陀洞那一仗,给这两人身上留下的字,一辈子擦不掉了。
林昭温声问道:“伤如何了?还要不要再休一段时间?”
这就属于领导的屁话了,人都给你叫来了,令都预备下了,还问人家“要不要再休”。既要,又要。可偏偏这两个二货还挺感动,眼眶都热了,齐声一抱拳:
“劳大帅牵挂!属下已经完全好了,请大帅下令吧!”
其实这两位心里憋满了劲,就等着打一仗,一雪前耻。宥州之战几乎是被人家全歼了,虽然算起战损比并不差,但清河军成立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战例。那段日子,铁山养伤闲着无聊,天天用一只手抡石锁,院里的石锁换了三批,一批比一批重;鲁黑虎更绝,对着镜子照自己那道疤,越照越乐,说这下不用报名号,敌人一见就认得。
“好。”林昭点点头,“铁山,鲁黑虎听令,我命你们带领陇城兵团,立即出发,前往夏州,作为后援。”
“末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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