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的王孙贵族大多被分配一个闲职。

夏侯济任职韶州司马,有品有俸无实权冯竟之特许他留在广府。

夏侯济晨起去上值时,天蒙蒙亮。岭南的夏日天长,五更天便有了亮意,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白色。

他披了外袍下榻,回头看一眼榻上的人,文思茵还没醒,发丝随意散在枕侧,薄被堪堪盖住了雪白的小腹。

她怕热,但夏侯济喜欢抱着她睡,脸颊被捂了一夜,泛着一层浅浅的红。嘴唇微微张着,大约是夜里嫌热,一条胳膊搭在枕边,手指松松地蜷着。

夏侯济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她这副模样,搁下了原本要去洗漱的念头。

文思茵觉察出榻上多了点分量,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夏侯济没听清,只觉得尾音缠绵,像是在梦里跟人说话。

夏侯济伸手蹭了蹭她的脸颊,流放奔波劳累,她瘦了许多,文思茵困得睁不开眼,皱了皱鼻子以示抗议,像被什么痒着似的,把脸偏到另一边去。

夏侯济心生爱怜,在她额心落下一吻,又往下,碰了碰她的鼻尖,最后是嘴唇,很轻地贴了一下便退开。

怎么办,他有点不想去上值了。

文思茵被这一连串动静弄醒了,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他,只瞧见窗纸透进来的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阿季?”

闹她闹到大半夜,起这么早看上去还很精神。

夏侯济应她,替她盖好一点被子,“还早,再睡会儿。”

“你不是要去上值?”

“嗯,你乖乖在家中等我回来,有什么事跟何阳说。”

他上值的衙署在城北,骑马大半个时辰便到。衙署不大,三间敞亮屋子,里头坐着几个文书和吏员,知道他的身份,齐齐起身行礼。

夏侯济翻了翻他们送来的旧档,韶州司马管的是地方治安和驿传,事情不多,每日点卯应个景,再批几份不咸不淡的文书便能下值。

衙门的吏员基本上是本地人,说话带着几分岭南口音,对这位从京都来的新司马客气得很,什么事都抢着替他办,生怕他挑出错处来。

夏侯济坐了一上午,翻了翻驿传往来的记录,又问了问本地最近的治安情形。几个吏员答得滴水不漏,说广府一带太平得很,顶多有些小偷小摸,大事是没有的。

夏侯济见他们答完心虚地眼珠子乱转,便知他们有所隐瞒,却没有再问,只是将驿传里几处船运往来的条目记了下来。

中午在衙署用了一顿便饭,下午又坐了一个时辰,没什么事干,心里惦念文思茵,便起身回了。

何阳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牵了马,压低声音说,“殿下,赵爷那条船昨夜靠岸,卸了货,货直接送去了城南一间货栈,属下盯了一夜,货栈是冯竟之的小舅子开的。”

夏侯济翻身上马,嗯了一声,“先盯着,别动。”

回了城东宅子,文思茵坐在院子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绿豆汤,正跟隔壁院子的婆子说话。

见他进来,她抬起清亮眼眸,阳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如同美好的幻影。

“回来了?”她将绿豆汤搁下,站起身迎他,“衙署怎么样?”

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在家中等丈夫归家的妻子,是他期待又心生眷恋的温柔乡。

“没什么事。”夏侯济走到她旁边坐下来,端起她吃过的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心里甜滋滋的。

不料文思茵又开口,“隔壁院子的阿婆夸我我生得花容月貌,要介绍人与我相看呢。”

夏侯济冷不丁呛了一口绿豆汤,咳了两声才压下,偏过头来看她,“隔壁阿婆要给你相看人家?”

那我算什么?不过夏侯济没把这话说出来。

文思茵靠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了两下,语气慵懒,“是啊,阿婆说她认识一个开茶庄的富商,三十来岁,人老实,家境也殷实,问我要不要见上一面。”

说到这,她笑了笑才对夏侯济说,“阿婆还说,我生得这样好看,她不要媒人费。”

夏侯济沉着脸将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你怎么说的?”

文思茵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狡黠一笑,故作玄虚的模样,“我说考虑考虑。”

“好你个茵娘!”

文思茵抬眼看他,一脸无辜,“怎么了?阿婆也是一片好心,我总不能劈头盖脸就给人撅回去吧。再说,我如今在广府人生地不熟的,多认识几个人也没什么坏处。”

夏侯济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沉默半晌,站起身来。

文思茵还以为他要发作,谁知他整了整衣领,转身往院门口走,文思茵愣了一下,连忙从摇椅上起来跟上去,“你去哪儿?”

“去找阿婆说几句话。”

文思茵追到院门口,看见他敲开隔壁院子的门,那阿婆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见他进来,笑得满脸褶子,“哟,司马大人回来了?今儿个下值早啊。”

夏侯济站在院门口,朝阿婆拱了拱手,语气不紧不慢,“阿婆,方才我娘子说,您要替她相看人家?”

阿婆手里的菜叶子抖了抖,笑容僵持在脸上,“这……老身就是随口一说,司马大人别往心里去……”

“阿婆热心肠,我替茵娘谢过了。只是有一件事须得跟阿婆说清楚,茵娘与我是结发夫妻,有夫之妇,连孩子都有了,相看人家的话往后不必再提。”

阿婆连连点头,正要赔笑两句将此事揭过,夏侯济却又开了口,“阿婆不知道,我家茵娘身子弱,头一胎得仔细养着,不能劳神。她如今怀着身子,夜里睡不安稳,我下值回来还得替她揉腰捏腿,有时候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手一松她又醒了。”

“阿婆说说,她这样黏人的性子,恐怕是我娇惯出来的,除了我哪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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