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时候洛阳城流行一种打喷嚏会传染的风寒病,杨家好多人都病倒了,在自己的屋里捂汗散热气,礼珠这种爱到处乱跑的永远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传人的病。迎亲的前夜她刚退热,拿抹额挂在额头上挡风用,帘子也拉得牢牢的。她闷在被子里,因为病好得差不多了,精神也很足,看着在发呆,其实在被子里偷偷藏了一罐子山楂在吃呢。这时奴仆们支支吾吾地把魏轻迎了进来,他挑了帘子,坐在床边端详她的病容。

“病得严重吗?要不要我叫他们把明天的婚礼推迟。”

礼珠翻了个白眼:“这是你随便推迟得了的吗?口气真大,说推迟就推迟,好像这事归你管一样。我是和卢望风订的婚,又不是和你定的。”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莫名局促,笑了笑:“看来是好了,牙尖嘴利的,还有力气呛人。”

礼珠轻轻哼了一声,躲被子里去了,拿起山楂窸窸窣窣吃着。魏轻倒无所谓她不搭理自己,扶着额靠在案上自顾自地想事情。婢女送了汤药来,他才隔着被子推了推她的肩膀,轻声道:“好了,出来吃药,没得在被子里闷坏了。张嘴,烫的话要说啊。”

她满脸通红,喝干净了最后一点汤汁,他还逼她张开嘴检查,怕她偷偷把药含在舌头下面,又怕她转头吐了。礼珠不服道:“我虽然怕苦,怕疼,但是我不傻,含在舌头底下只会更苦。人家说,长痛不如短痛。”

他心事重重,心不在焉:“脸怎么这么红?被子里什么东西鼓鼓的,手吗?怎么一直摸肚子啊?是不是肚子疼啊你?”他想都没想,直接把被子一掀,看见里头藏了一罐小小的山楂干,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真有你的,生病了还想着吃这些呢?什么都打不倒你啊。”

那是一种释然的感叹的语气,特别奇怪。

礼珠瞪大眼睛:“废话,我凭什么被打倒?”

“是呀。”他饮了一口案上的茶,“你说得对,什么都打不倒咱们。”

“有你什么事啊!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偷偷把自己加进去。”他对她的鄙视报以一个简单的微笑。礼珠莫名心虚:“你干嘛突然对我那么好?”

“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还凑合吧。”

“还凑合?”魏轻气笑了,可很快,他把语气放得又轻又低,“那好,我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谁知道他是什么个意思啊。礼珠伏在桌案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隔着那一扇窗的距离,她心里是这样想的。雨天,下人递给他一把油纸伞,他轻轻甩掉上头的雨水,像是甩掉过去做王子时身不由己留下的酸楚……他没能留下的生母,未履行的给她颐养天年的诺言……种种遗憾,无法在已死之人身上兑现,心里下定了主意要全都弥补给另一个人,那个他没有血缘的小妹妹,被驱逐出宫的可怜的小皇子妃,伏在窗边看春雨的礼珠。

他视野里水光一片,洛阳下了一夜的雨,到了天亮才放晴。水光是眼前的雨,也是眼里的泪……

魏轻的养母病死得早,在他三岁那年,这便导致了他对这个汉人女子没甚印象。他不记得她对他好不好,不记得她的长相性格,只记得她临死前的咒骂与嘱咐。

“去啊!去找你亲娘!她在上林苑后面的马场上呢!我哄她两句就把孩子骗到手了,和你一样贱,一样傻,认贼作父认贼作母,傻傻管我喊了三年的娘。真蠢!”

女人在病床上一把揪过他的领子:“你这是什么眼神?跟吃人的狗似的!恨我是吧?说你两句就恨上我了?哼,哼,那个男人一样不是好东西,你娘漂亮,他急躁躁地去马场找过她三次,后来可曾管过她死活了?你恨不着我头上……倘若我不是生在这个时代,不是生在一个注定了要嫁入你们拓跋家的贵族之家,倘若我们没有共享同一个自私无耻的男人,我和她会是很好的朋友的……那个傻姑……”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笨死了!她叫李傻姑啊……除了我,谁还去调查她叫什么……除了我谁还管她叫什么?”

她突然不骂了,似是弥留之际,变得很平静,满是怜爱地指一指他的鼻子:“劳驾把左边那个柜子抽开,里面有两块金铛,我送给你了,傻姑儿子。很灵的,很灵的,我娘传给我的,我爹爹就只有她一个女人,爱了她一辈子,她走得早,我爹爹又恨了她一辈子……恨她不带上他,留下几个孩子让他无法脱身殉情。等你长大了,十五六岁了,爱上哪个姑娘,就把其中一块给她吧……”

她喃喃自语:“很灵的,很灵的……从前我想把其中一块给陛下,他没要,果真从来对我都没半点真心,我都要病死了也不来看看我……你给那个姑娘,她若是要了,就会好好爱你的。所以,要郑重,要三思,想好了就给她吧。”

他记得礼珠初入宫的那天,那是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她跟小宫女踢毽子,热出一身汗,顺手把披风摘了,往人堆里凑得最近的他手里一丢:“劳驾,帮我拿一下。”奴婢们提醒她,万万不敢造次呀,这可是王子。她努努嘴,“王子就不可以帮我拿衣裳了吗?他自己都没意见,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她笑嘻嘻地回到踢毽子的队伍里,矫健极了,勾着脚尖一下一下踢着毽子,把它们踢得老高了。他感觉阳光下的她散发着温暖的气息,笑着,笑得真好看,笑得真亲切。他想让她对自己笑一辈子,差点把金铛给她。

但是,养母说过,要郑重,要三思,所以他没给。

后来他想过给她别的东西,金的玉的就不提了,给出去了很多,她心不在焉,没当回事。他想过把自己在林子里捡到的收集很久的漂亮羽毛都给出去,给她做个独一无二的毽子,她没要,还消失在他眼里好长一段时间,想想应该是诚意不够吧。所以那一次他拨开了她的十根指头,把金铛放在她手心,要她严严实实地握紧了。

那时十一岁的魏轻是这样想的:他果真没有给错人,给完他就快活了,给完他就痛快了。等她长大了,他要把这个小姑娘娶了,美娇娘什么也不用做,吃饭等着他喂,穿鞋等着他来,什么夏天打扇子冬天做棉衣都是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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