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第八十七章
(2021年1月2日,云城)
黎梁之眼里看着烟花,心里也满是烟花,压根意识不到栾云涧看着自己的眼神有多么危险,他只觉得对方挺拔的鼻尖一直在触碰自己的肌肤,弄的自己好痒,可是他的注意力一秒都不舍得从烟花上离开,只好费力地伸出右胳膊,往后探了探,轻轻拍了拍栾云涧的脑袋,又摸了摸栾云涧的侧脸,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栾云涧的呼吸停住了
十二年前的那个跨年夜,也是这么一下。江边的栏杆,雪花落在两个人身上,烟花在他们头顶一朵一朵地开。他把黎梁之抵在栏杆上吻了很久,吻到对方喘不上气。他们在烟花下发誓会陪伴到对方永远,他们含着雪花亲吻,直至将冰雪融化成津液,十二年过去了,他却食言了。
突然阵阵思绪如同电击般刺了他一个激灵,当年的黎梁之总是有着秘密,总是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眼神,更重要的总是祈求着他好好活下去,然后在明明甜蜜的气氛中绝望地亲吻他,要求他要陪着自己直到永远,要求他永不食言。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十年的卧底生涯每次坚守不住的时候,每次痛苦无望的时候,每次在底层被人压着起不来的时候,就是这些话警告着他,他一定要走出牢笼,一定要爬出深渊,因为有人在等着他,有人命令他不准食言。
所以他爬出来了,虽然也明白这一路决定了他再也没有未来,但他至少没有在那些痛苦的时刻倒下,没有违背他们的诺言,他活了下来,他尽可能地陪伴黎梁之到有限的未来。
但是黎梁之为何这么说?为何明明只有十八岁却要让他允诺未来?而此刻在自己怀里的黎梁之,用着和十二年前一样的动作轻轻安抚他的黎梁之,又为何恰好失去了十二年的记忆,变成了十八岁的少年?
一个猜测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足以颠覆他的认知和想法。怀中真诚炽热的少年,总是将所有情绪流露在表面的少年,恰好失去十二年记忆的黎梁之会不会是十二年前真正的十八岁的黎梁之?
那一切就都有了解释。那年赛场上刚好凑够及格的卷面,那场实战对抗里一步不漏地找齐全部线索,那副在垫子上始终游刃有余的样子,那个单刀赴会、连两米高的阿让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会不会才是如今三十岁的禁毒大队长呢?
黎梁之当年那些神秘的电话,真的只是普通的电话吗?
栾云涧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烟花此刻也结束了,空气中隐约飘来阵阵硝烟味,着实不太好闻,黎梁之打了个喷嚏,将身后的人猛然从不切实际的思绪中惊醒。
“结束了,我们……回去吧。”黎梁之此刻还被圈在栾云涧怀里,漫天的浪漫结束,尴尬随之就来了,他心里默默感慨:怪不得氛围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却没听到回应。“怎么了?”他费力地转头后看到一双带着茫然的眼睛。
“哦,没,没什么。”栾云涧电光火石间想到那时候黎梁之费尽心思的隐瞒,虽然觉得这一切很神奇很荒谬,但放在黎梁之身上却好像很合适,很多年里没想通的那些事,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血脉,完全串在了一起。
他决定暂时不问出口,等到时机更合适的时候再说。
“要不在酒店睡一晚再回去?”他看着黎梁之泛青的下眼睑,“明天不上班吧。”
“不上班。”黎梁之打了个哈欠,“所以几点睡都行。”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回哪儿、怎么回,都还没说。黎梁之挠了挠头:“还是回家吧,我这人认床。”
栾云涧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黎梁之回到车上时,发现自己在副驾驶,主驾驶坐着栾云涧。“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开回去的,你家离这近,一会儿反而绕远了。”
“嗯,也好。”栾云涧继续一意孤行,平稳地驾驶着车辆。
“行吧……”黎梁之也不继续纠结谁开车的问题了,“你的车怎么办?”
“我没开车。”
黎梁之听着栾云涧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顿时感觉牙疼,索性低头开始研究手机。
“车上太黑了玩手机对眼睛不好,容易近视。”栾云涧下意识地提醒。
“哈,我都三十了还怎么近视。”黎梁之毫无心理压力,继续看手机。
栾云涧顿时闭紧了嘴巴,他确实操心得有点多。
“你有没有想吃的?我点个外卖。”
“晚上没吃饭?”
黎梁之沉浸在选择当中,随口说了一句:“没呢,一个人懒得吃。”
恰好一个红灯路口,车辆停住,栾云涧转头看向他。
隔着昏暗的车厢,那人裹在一件单薄的羊绒毛衣里,肩背窄而薄,领口松散着,锁骨的弧度从毛线里探出来,毛衣袖子底下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细得不像话。常年熬夜的皮肤比常人白上些许,路灯从窗外一晃,那点颜色就落在他的长睫毛、高鼻梁和薄情唇上。
栾云涧一寸一寸地看下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里。
他的呼吸滞了一下,车厢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变薄了。
黎梁之半点没察觉,专心致志地翻着外卖App,嘴里还念念有词:“吃点啥呢?”
“你还当你十八岁啊。”栾云涧收回视线,声音沉下来,“这么任性,也不怕胃坏掉。”
“诶,我就是十八。”黎梁之抬起眼,嘴角还挂着笑。
栾云涧看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
黎梁之被那道视线看得心口一虚,赶紧补了一句:“我,我永远十八,少年不死,青春永驻!”
“嗯。”
正好红灯转绿,栾云涧安安静静地把头转了回去,半点没有笑话这句中二发言的意思。黎梁之自己反倒尴尬起来,把脸埋回了手机屏。
三十分钟的路程说短不短,说长不长,黎梁之点完外卖也没干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栾云涧聊天——聊这辆车的手感,聊这两天海边的烟花,聊宋岩堂元旦期间输了多少次。说着说着,一种幸福的感觉弥漫了全身,他甚至觉得他们曾经也有过这样甜蜜的日子,在很多年前的跨年夜,在浪漫的烟花下,在飘着雪的河岸边,他和陆鸣川深情拥吻。
“嘶——”越想越少儿不宜了,黎梁之立刻收回想象,原来他时不时冒出的画面,都是这个时空里过去岁月留下的,那岂不是三十岁的自己过了两遍十八,而自己却被偷走了十二年!
这个认知简直太过惊天骇俗,黎梁之看着栾云涧专心开车的侧颜,他心里一阵感叹:“最佳赏味期”的小陆没能吃到真是一大遗憾,他想的太过认真,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在醋自己。
大G一路丝滑的进入地库,停放在安稳位置,黎梁之和栾云涧一同坐电梯上到一楼,在架空层聊了几句。
“风大,你没穿外套,快上去吧,我打个车回去了。”
“嗯,好,我——”
“怎么了?”
“你要上去歇歇吗?我点了挺多外卖的,反正一个人也吃不完。”黎梁之闭着眼睛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似乎只要不看着栾云涧就可以把他当做正常的朋友,而非对立的嫌疑人。
虽然他心里的天平在今晚早已重重地偏向栾云涧这一端,但总是有股莫名的原则还在他心中坚持着。
栾云涧低头笑了笑,再抬眼时眼里满是宠溺和纵容,他摸了摸黎梁之的头发:“好。”
两人在密闭的电梯空间里时,黎梁之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不属于他记忆里的片段,陆鸣川将他抵在电梯镜面里吻得很凶。
他脸颊一红,将手抵在嘴唇前浅浅咳了两声。
栾云涧意外地没有问他怎么了,而是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如同五星级酒店一般的电梯也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画面,少年腰肢柔软,嘴唇甜美,如同带着致命吸引力般的玉露琼浆让他不断想要深入更多。
他也清了清嗓子:“你们这公区电梯装修得是不错。”
“嗯嗯,”黎梁之答得飞快,“物业费全交这上面了,一平米八块呢。”
栾云涧低笑出声:“嗯。”
进门换鞋的时候,黎梁之从鞋柜最里面摸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标签都还挂着,递了过去。
栾云涧低头看了看:“你家没人来过?怎么还有没拆封的。”
“他们应该都来过吧。”黎梁之挠了挠头,“我记不太清了。”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柜子里明明有穿过的鞋,他为什么还是下意识地往最深处摸了一双全新的出来。
甚至这双鞋的款式,和他自己脚上那双还是情侣款。
门铃恰好在此刻响起,栾云涧接过快递员手中的外卖,看了看五花八门的袋子,“你确实点了很多,我要是不上来你吃不完怎么办?”
黎梁之挠挠头不在乎地说道:“明天后天也能吃啊,自然是不能浪费了。”
栾云涧的眼神再次严肃起来:“黎梁之,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照顾好自己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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