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望舒忽然笑起来，气息便也从喉咙里一跳一跳地往外散开，吹得床帏摇动，带着窗外那一点残留的月影也朦胧起来。
真是可笑。
在这样时候，苏蕙仙已到了京畿，请封的折子认亲的仪式都备下的当下，他死了。
还是死在床上。
凌望舒止不住地发笑。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呢。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哈，他死了。
凌望舒嘴唇轻轻擦过苏郁白脸颊，残留的一点青髭才将将冒了个头，想来明日一早苏郁白就要剃个干净。
不过也用不上了。
这点髭须再长不出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将床帏掀开一道缝，叫来玉华：“去叫蔺医师来……不要点灯，只是叫她来。”
玉华有些懵然不解，却到底不敢多问，只应下一声“是”便出了门。
凌望舒倒下去，耳朵贴上苏郁白胸口。
是一派的寂静无声，一切隐藏在月与影的静谧之下，沉静得让人有一丝奇妙的心安。
她耳朵贴在苏郁白胸口，身子渐渐沉下去，直至整个身子都连带着压在苏郁白身上。
她眼皮缓缓翕动，看着床帏垂在榻沿，随着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微风时而摇动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搅散了一点低垂的月色。
今天府上真是安静，连虫鸣也听不见，打更人的脚步呢？好像也不在。
她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
真是个温和的良夜。
也不知称了谁的心意。
“……大王，蔺医师到了。”玉华声音明显有些迟疑，“蔺医师……”
蔺医师动作也有些犹豫，只好先跪下道：“不知大王有何吩咐？”
“哦……”凌望舒声音有几分发飘，微微笑道，“玉华，你让人都先下去吧，在外头看着别教人进来，蔺医师，先替郁白看看脉。”
“……是。”
蔺医师慌忙低下头，便见着床帏深处掉出来一节手腕，细瘦单薄，能见筋骨，显见着是男人的手腕。
她抬眼望望床帐，又望望那截手腕，心底竟有了几分惧意。
相王到底什么意思？
“诊脉吧。”相王笑道。
“……是。”
蔺医师这才战战兢兢将手指抚触上那截手腕。
有些凉了，有些……
蔺医师指尖停在那截手腕上，身形完全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倒像是什么东西将她坠在了地板上。
她只觉得背后发寒，又有些发热，一时一阵的，总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拂过后颈。
“大王，这……”
“诊出来了？”相王仍然在笑。
蔺医师越发犹疑：“……是，大王……苏内侍……”
“哦，既然诊出来了，便先在这歇一歇。”相王笑道，“现在不是时候呢。”
蔺医师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相王大约的确是彻彻底底地疯了。
她跪在榻前，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也揣测不到相王心思。
相王究竟如何打算？
“别跪在那，”相王笑道，“寻个地方坐下吧，再等等。”
等什么？
蔺医师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连带着身上也抖起来，不知怎么接相王的话。
难道等着苏内侍复活？子不语怪力乱神啊！这怎么能呢！
相王不会真的失心疯了吧！
“坐下吧，身子这么僵硬做什么。”相王笑道，“留你下来，只是有几样事情还要你瞧瞧。”
哦……相王应该是还没疯，蔺医师又忽然安定下来，相王大约还是正常的。
只要相王没疯，就什么都好说，都好说。
“大王……可是，还要查什么……”
“不方便旁人来看的事。”相王轻声笑道，“叫你诊脉，你诊出什么？”
“这……”蔺医师欲哭无泪，相王真的没疯吗，那脉象都没了，她除了知道苏内侍仙去了还能诊出什么东西？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这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望也望不见，闻也无甚可闻，问更是无从谈起，就剩下一个切，却也只能号出这么点东西来。
“大王……”她颤声道，“大王……是不是……寻个仵作……”
“这倒不方便了，”相王轻声道，“你来瞧瞧吧。”
原来是要她来查苏内侍死因。
蔺医师狠命掐紧手心，相王没疯，相王没疯，相王只是要拖延苏内侍的死讯，查明苏内侍死因。
她信不过旁人！蔺医师终于安下心来，相王只是怀疑苏内侍暴亡有隐情。
她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却不难了。
蔺医师安下心，压低了声音道：“大王若是疑心苏内侍被人下毒谋害，便从饮食饮水中瞧着就是。”
“那些寻常时候都有人盯着，”相王道，“只是看来对方棋高一着，竟也蛮过了我的眼线。”
如果衣食都没什么问题，那究竟如何下毒？
蔺医师细细思量起来，苏内侍的汤药方子是没变过的，依照前几日来问诊时候的景况，似乎连寻常补药也格外小心些。
那还能有哪里错漏？
“大王，苏内侍除开日常膳食饮水汤药，可还服用什么旁的东西？”
“没有了，”相王垂着眼帘，“寻常我不出门，一整日都跟在我身边伺候着的。”
那便是连一蔬一饭都有相王盯着了。
蔺医师不仅望向床帏。
那相王在想什么呢？
“大王，在下留在这……”
“瞧瞧郁白平日里一日的衣食有什么遗漏，再便是等天明。”相王轻声道，望向窗外一轮半月，“等天明时候，再瞧一瞧他的脸色吧。”
她声音渐次低下去，带上几分哽咽：“再瞧一眼……”
瞧瞧他到底因何而死。
相王不会善罢甘休了。
蔺医师望着苏郁白遗容忽然想到，相王不会善罢甘休了。
“大王，苏内侍这样……倒像是突发心疾……不像是中毒……”
“哦，是吗？”相王握着苏郁白右手，随着蔺医师一同望向他面容。
“苏内侍四肢均没有青紫发黑，说明生前无出血，面色只是寻常的苍白无发绀，则并非一些蛇毒造成的窒息。”蔺医师轻声道，生怕惊动了相王，“不是寻常能一击致命的毒，若要长期定量下给苏内侍，则未必非要是毒，大王久居宫中，也知道宫中有一些方子能使人虚弱至死。”
“你是说，有人给郁白下慢性药？”相王沉吟道，“可是要长期定量地下药，必得要有个什么途径才是。”
但苏郁白的食水都与相王一致，若给苏郁白下药，相王也该有症状才是。
蔺医师忙道：“在下请为大王诊脉。”
“嗯。”相王伸出两只手，让蔺医师搭脉。
她只是体寒体虚，与脉案记载完全一致。
“在下请检查苏内侍与大王所服汤药。”
相王颔首望向外间：“这是自然，服药的时辰马上就要到了，留着你在这也是为了瞧瞧这个。”
两人都是一早一晚两服汤药，都是相王自己的外院厨房熬了送过来。
外院都是玉华一手督办，想来选的也都是相王信得过的忠心之人。
蔺医师接过这两碗汤药，放在鼻子下细细嗅过，更觉奇怪：“这两碗药均与方子一分不差……不应该……”
不过这倒是能解释相王脉象无异，看来下药只下给了苏内侍。
“一点破绽也没有？”凌望舒微微挑眉，“这人心思倒深。”
蔺医师迟疑点头：“……是，寻常瞧不出什么……只是……苏内侍可还有什么旁的习惯？”
“倒是没有……郁白向来谨守规矩，不敢有什么饮食上的偏好。”相王微微摇头，顺手递了个碟子给蔺医师，“吃颗蜜饯养养神吧……郁白用过药都要吃……”
相王猛然看向蔺医师，正好与蔺医师对上视线。
蜜饯。
“敢问大王也吃么？”
“我不吃。”相王摇摇头，“我的汤药只是酸，并不苦。”
蔺医师急忙抓起蜜饯放在鼻下，又舔了舔。
只是甜。太甜了。比往常的蜜饯甜得多，完全盖住了瓜果的本味，甚至染得喉咙发痛。
“苏内侍这么嗜甜？”
“不过是府上统一置办的，郁白也说这些日子的蜜饯比往常的更甜些。”
蔺医师毫不迟疑，一口吞下蜜饯。
是桃片，以糖水混合蜂蜜浸泡过有晒干，反复过数次之后才有这么一块。糖与蜜都不便宜，寻常富贵人家也舍不得这么下料的，总没有这么甜。
蔺医师一口咽闭，只觉气血上涌，头脑发昏，连脉息都比往日更强了几分，震得头皮胀痛。
“是蜜饯，大王。”她赶忙倒了杯水，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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