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沈知意准时出现在许律师的办公室。
许律师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手边永远摊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他没有寒暄,直接接过沈知意递过去的股权委托协议翻了一遍,然后翻到终止条款那一页,看了大概两分钟。
"条款没问题。"他把协议放下,"终止条件清晰,不需要对方同意,只需要你履行通知义务。通知送达之后十五个工作日异议期,期满自动生效。"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从包里又抽出一沓纸推过去:"这是沈氏近三年的独立审计报告摘要,还有几个关键项目的资金流向记录。如果对方提出异议,这些材料可以证明受托人未尽勤勉义务。"
许律师接过那沓纸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准备得很充分。很少有人来见我之前把证据都打包好了。"
沈知意:"我习惯提前准备好。"
许律师把材料收进文件夹,推了推眼镜:"那我今天就帮你起草终止通知的正式文本。明天下午之前发你确认。你确认之后,我帮你安排送达。"
"送达方式我要双保险。"沈知意说,"当面递送一份,同时寄挂号信。"
"可以。当面递送需要见证人吗?"
"要。你帮我安排一个人。"
许律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周一之前你就能拿到正式文本了。"
沈知意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谢谢。"
走出律师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不到。
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她眯着眼站在路边等车。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砚在一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有空吗?二期的窗户装好了,效果很好。"配了一张照片——样板间那扇落地窗已经装上了,阳光从外面透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意看着那张照片,站在街边回了一条:"今天没空。明天再说。"
陈砚秒回:"好。明天窗户还在。"
沈知意低头看着"明天窗户还在"那六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收起手机上了车。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明天再说",然后第二天真的会去。她都是说了"再说"之后就再也不提了。而今天她说"明天再说"的时候,心里是认真的。
她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停住,看着前方的红灯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她忽然希望明天快点来。
周一早上八点半,沈知意站在陈玉兰家门口。她穿了一身黑色的正装,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旁边站着许律师安排的一位年轻助理,戴眼镜,西装笔挺,手里拿着另一份备用副本。
沈知意按了门铃。
门开了,陈玉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居家开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到沈知意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知道她会来。
"进来说。"陈玉兰侧开身。
沈知意走进去,在那个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客厅里坐下来。陈玉兰坐在她对面,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什么事?"
沈知意没有寒暄,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纸质的终止通知,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终止股权委托协议。按照条款提前三十天通知你。今天是送达日,十五个工作日异议期,到期自动生效。"
陈玉兰低头看着那份终止通知,没有伸手去拿。
过了大概五秒,她抬头看着沈知意,声音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你想好了?"
"我准备了三个月。"
陈玉兰伸手拿起那份通知,翻了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的终止条款,然后放下了。"你找律师了?"
"找了。他今天在外面等着。"
陈玉兰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知意,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拿就能拿回去的。钱可以,权可以,但有些位置坐上去之后,下面的人不一定认你。"
沈知意看着她,跟三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这间客厅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平静的、不退让的。
"下面的人认不认我,是我的事。你把东西还给我,剩下的我自己做。"她站起来,把另一份备用副本留在茶几上,"挂号信今天也会寄到。你有十五天时间。"
她转身走向门口。
陈玉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比你妈硬气。"
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陈玉兰一眼:"我本来就这样。"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陈玉兰家的大门照片发给陈砚,附了一句:"送完了。"
陈砚那边过了大概二十秒才回,回的是两个字:"然后呢?"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阳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砖上。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三个字:"然后等。"
陈砚:"等的时候,要不要来喝杯水?"
沈知意站在楼道里低头看着那行字,笑了出来。
楼道里很安静,她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微微回响。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那行字,但转身走向了楼梯口。方向不是公司。
方向是城西。
四十分钟后,沈知意站在城西二期的样板间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陈砚从工地的简易茶水间接的,塑料杯,水温刚好不烫手。
她站在那扇落地窗前,往外看。塔吊今天没转,吊臂静止在半空,像一尊巨大的铁质雕塑。天空是五月的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陈砚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杯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靠着窗框。
"送完了什么感觉?"他问。
沈知意喝了一口水。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她想了想:"像一个背了十年的包,放在地上了。"
陈砚偏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回去,目光仍然落在窗外的那座塔吊上。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端着杯子的手不再那么用力。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没有说话。
窗台上的绿萝比上周又长了几片新叶,最大的一片叶尖几乎触到了窗玻璃。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颤动了一下。沈知意把手里的水喝完,把空塑料杯放在窗台上。
"好。"她说,"我回公司了。"
陈砚直起身来:"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出工地大门。
阳光很亮,地面上的灰被风卷起来一点点。沈知意走到自己车旁边,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陈砚站在工地门口,双手仍然插在裤兜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得均匀的皮肤。
"你那个窗户,"沈知意说,"确实装得很好。"
陈砚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沈知意看见了。
"明天还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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